透过机器人与你相恋

作者：山田悠介

第一卷

第一卷 楔子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

    图源：深夜读书会

    录入：深夜读书会

    读书群：714435342

    震天价响的警笛，划破住宅区的宁静。

    红色灯光从后方接踵而至。一路狂飙至此的警车与四周的静谧形成对比，现场有一大群人。

    率先抵达的制服警员拉起黄色警戒线，围观的民众们纷纷将手机高举过头录影，但被前来支援的员警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人人注视着这栋十层楼高的大厦。顶楼的某一户冒出熊熊烈火，浓密的黑烟被强风卷上万里无云的蓝天。尽管是平日午后，四周依然充斥着消防员、警察及围观民众的怒吼。

    刚从上一个火场赶过来的消防队长大声命令下属找消防栓，只见消防队员将水管前端卷在自己肩上，一路将水管从消防车拉过来。他冲向队长，表示正面右手边的停车场跟后方的垃圾场旁边有消防栓，于是队长下令喷水，八名队员旋即拔腿散开。

    队长揪住其中一名队员，询问云梯车的状况。

    距离火场最近的消防局是个小分局，全部队员（包含值班与非值班队员）才十二个人。他们经常支援其他大型消防局，局内并没有配备中高楼层大厦专用的云梯消防车。接获报案不久，队长立刻向市公所旁边的大型消防局请求支援，但目前依然不见云梯车的踪影。

    队员用力摇摇头。云梯车已经在路上了，但早上车站前发生小火警，因此拖慢了速度。

    一般的消防车无法从地面将水喷到十楼，在云梯车赶到之前，只能临机应变了。队长要求队员避免火势延烧到隔壁建筑物，并抢救、疏散居民。

    然而，队员却面有难色地杵在原地。一问之下，原来就算云梯车抵达，也不一定能进入这条窄巷。

    没错，这栋大厦盖在远离大马路的高密度住宅区，不仅巷弄狭窄，四周也没有空地。

    假如无法使用云梯车，火焰很有可能烧毁整栋大厦。空气干燥风又强，火势延烧的速度想必也很快。

    队长赶紧询问救灾状况。九楼以下的居民已全部撤离，但起火楼层最尾端的一○二一室，可能还有小孩困在里面。

    队长一听，用力「啧」了一声。

    猛烈的火势会使密闭空间充满一氧化碳，一旦玻璃窗因高热破裂，一口气灌入的氧气将引发爆炸，届时就是场大灾难了。依照情况判断，剩余的时间不到十分钟，不能再浪费时间等待不知何时抵达的云梯车。

    队长正苦无对策时，忽然听见一声叫喊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站住！」

    抬头一看，只见员警追赶着一名男子。男子甩开员警进入警戒线，冲向大厦的门厅。

    他大概二十多岁，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，体格中等。从轻便的服装看来，应该是学生。他头发略长，神色自若，跑起步来脸不红气不喘，与周遭紧张的氛围形成对比。

    队长挡住青年的去路，摊开双手。

    「你是这里的住户吗？我了解你的心情，但请往后退，交给我们吧。」

    「请让我去救人。」

    青年喃喃说着，意图从旁边穿过去。队长赶紧攫住他的手臂，随后赶来的员警也团团围上。

    「我要去救困在十楼的人，请你们让开。」

    「胡说什么，我们不能让一般民众冒险。」

    「不用担心，交给我吧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青年用力甩开队长，力道大得惊人，队长差点跌坐在柏油路上。虽然队长已四十多岁，但平常训练有素，力气可不比二十几岁的队员差。然而，这名青年的力气远胜过队长。

    「喂！」

    青年毫不理会队长跟员警的制止，一把扯下消防队员挂在腰间的防烟面罩，转眼间消失在大厦门厅尽头。没办法，队长只好戴上面罩，随后追上。

    火灾使电梯停止运作，只能走楼梯上十楼。队长背着沉重的装备，速度实在快不起来，也几度被面罩的狭窄视野害得踩空楼梯。

    来到九楼一看，黑烟比想象中更浓密。

    这栋大厦的走廊没有对外窗，烟雾无法飘到室外，全都关在室内。队长压低身子上楼，但眼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，外行人根本不可能进得去。火灾最恐怖的不是火焰，而是浓烟；一旦吸入一氧化碳，转眼间就会失去意识，很可能当场丧命。那名青年或许是困在火场的孩子的亲人，但真是太冲动了。

    当！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抵达十楼走廊，队长一边匍匐前进，一边定睛细看，只见青年从浓烟中弯身走来，怀里抱着一名戴着防烟面罩的孩子。

    「这里没人了，我们快逃吧。」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，青年背后传来一阵轰然巨响。队长回头一望，原来一○二一室发生爆炸，火舌猛然窜到走廊，仿佛巨怪舔舐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青年冷静地催促队长下楼，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专家。「没事了。」青年安抚孩子，此时队长注意到一件事。

    从消防队员手上抢来的防烟面罩戴在孩子脸上，而青年却什么都没戴。他没穿消防服也没有任何装备，赤手空拳进火场救人；脸庞与衣服都被熏黑，看不出有无受伤，略长的头发因高热而蜷曲，面对浓烟却不咳不呛。

    历经千辛万苦后，一行人终于穿越门厅来到室外。青年将孩子交给队长，队长立刻冲向救护车，拜托医护人员紧急处理。孩子吸入浓烟，看起来很痛苦，但意识清醒。

    队长卸下胸口的大石，心想该向青年道谢，于是回头一望。

    不料，青年却不见了。警戒线内只有消防队员们来回奔走，不知不觉间，青年已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不久，火焰四处延烧，十楼跟九楼的部分区域（合计四十二户）陷入火海，酿成严重的火灾。

    如先前所料，云梯车无法进入狭窄的巷弄，消防队员们拼命灭火，直到七小时后才扑灭火势。然而奇怪的是，如此严重的火灾，却奇迹般的无人伤亡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程式一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1

    一按下按键，大泽健旋即听见咕噜声。

    数值调得越高，声音便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就像音响一样。

    阿健在昏暗的房间内一面看着，一面思量。

    这种兴奋感，类似打开音响开关，不放音乐只调高音量；喇叭品质越好，就越令他兴奋。一旦按下播放键，喇叭就会传出震天价响的音乐。它具有这种潜力。不过，阿健知道这样做会被邻居大肆抗议，所以当然只是想想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只要想做就能办到──这样的想象已让阿健兴奋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「输出功率达到三百。维持现状。」

    穿着白袍的男员工操作手上的触控板，一边对着纪录用麦克风说道。眼前的巨型水槽，散发着朦胧的黄绿色光芒。

    这间房间──不，应该说这间工厂才对，此处宽敞得有如体育馆，并列着三座同样的水槽，整面墙布满按键与巨型触控板。现在运作中的是工厂最深处的Ａ号水槽。水槽注满培育生命的有机培养液，「那东西」浸泡在液体中，连接着电极。

    阿健望着水槽，静观其变。

    「还需要多久？」

    他耐不住性子，询问工作人员。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右脚跟背上的损伤没有大碍，只要两、三小时就能恢复原状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今天就能回去上工啰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头部的损伤非常严重。尤其是头发，几乎都烧光了。修复头发需要很多时间，最快也要整整一天才行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制造部的员工禀告调查结果，接着检查机械是否已进入自动操作模式，甩动着白袍走去。

    接下来只能等了。

    工厂内只有阿健一个人。他不是制造部员工，什么事都不能做，只能盯着接上电极的「那东西」发呆。

    浸泡在培养液中的，是最新型的人型机器人。

    它的外观跟人类并无二致，因此一般人绝对看不出来那是机器人。体内是由碳纤维骨骼、电脑与马达所组成的机械，但包覆全身的皮肤却是真皮肤。工作人员从人类身上取出皮肤细胞，然后再培育、移植到机械上；值得一提的是，皮肤并非借由移植包覆全身，而是只移植一部分，接着在培养液中培育，使其扩展全身。这么一来，皮肤就不会有接缝，怎么看都像是活生生的人类──精巧的人型机器人，就此大功告成。

    昨天执行火场救灾任务时，阿健得意忘形，把机器人操过头了。

    尽管成功救出困在大厦顶楼的小孩，宝贵的机器人却受伤了。幸好损坏的部分只有皮肤，身体没有影响，但这具集结尖端科技的机器人造价惊人，光是修复皮肤就要花上好几百万。

    阿健有个坏习惯，就是喜欢将自己代入机器人的角色，沉浸于当英雄的快感。至今他重蹈覆辙好几次，屡屡惹得上司一阵光火。今天早上，他一到研究所就被课长骂得狗血淋头，直到刚刚才写完悔过书，然后就来查看维修状况。

    「快点复原吧，三号。」

    阿健语毕，朝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。

    这具机器人叫做「Ｔ-３」，正式名称是「Ｔ-００３人型机器人」，意思是「TAKERU（健）负责操作的第三具机器人」，他总是叫它三号。

    原型机一号跟二号在仓库中沉眠。二十岁男性外型的三号是阿健操作的最新款，原型机要么搞错指令，要么被看穿是机器人，缺点一大堆；但是三号完美无瑕，而且操作起来也得心应手，阿健真想早点让它回归工作岗位。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三号的伤其实是在心里，它看起来比刚才还郁闷。然而，蜷缩的头发却在培养液中窝囊地摇呀摇，跟海带芽没两样。

    2

    看了三号半晌后，阿健走出工厂。

    阿健的部门在制造部工厂的隔壁大楼，中间有通道相连。三号得完全修好才能回归岗位，今天只能处理一下堆积如山的行政工作了。

    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识别证插入读卡机，将门打开。这就是阿健的部门──应用部，正式名称是「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应用部警备课」。三年前研究所与警察厅＊展开合作专案，「应用」也由此而生。

    从二十世纪中期起，ＡＩ机器人实验开始广为流行。

    开发大致上分成两个方向，其一是双脚步行的机身，其二是俗称人工智慧的ＡＩ研究。

    机身的开发在二十世纪后期到二十一世纪初期突飞猛进，机身能成功做出自然细致的动作，但问题在于ＡＩ。

    远在今年二十八岁的阿健出生之前，一九七○与一九九○年代，分别掀起了第一次与第二次ＡＩ风潮。

    在全世界研究人员的激烈竞争之下，成功研发出能自动在路上行驶的汽车，而ＡＩ甚至夺取了人类世界的西洋棋冠军。ＡＩ能自行预测未来，选择下一步的行动。乍看之下，ＡＩ与人类并无二致，有时甚至能做得更好。

    然而，它们有一项最大的缺点。

    ＡＩ能从好几亿、好几兆的选项中，瞬间选出最符合目的的行动，而且随着经验累积，精准度也会越来越高。

    但是，说到底，「目的」还是只能由人类编写。

    打电玩游戏、买东西，ＡＩ能比人类更快、更正确地达成目的，可是若给予ＡＩ随心所欲的自由时间，它们只会静止不动──因为ＡＩ创造不出目的。

    尽管ＡＩ能模仿人类表面上的行为，终究没有类似人类的心灵。就在此时，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成立了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过了将近半世纪，东京的第三度奥运即将到来。然而到了二○六○年的今天，状况依然没有改变。

    因此，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决定暂缓开发符合世界规格的完美ＡＩ机器人，但是仍继续ＡＩ研究，并致力于研发远端操作型的机器人。创立研究所的首任所长为此广受赞扬，荣获诺贝尔奖，而现任所长也继承他的研究，被视为下届诺贝尔奖呼声最高的候选人。

    虽然最先进的机器人仍然没有「心」，但只要赋予目的，它就能选择最适当的行动。此外，研究所还为机器人覆上生体皮肤，使其外表与人类无异，还能借由远端操作，让人类透过机器人开口说话，以免让其他人起疑。

    拜机器人大幅进化所赐，三年前研究所与警察厅决定建立合作专案，利用机器人维持治安。

    研究所在东京品川港湾地区增设工厂与应用部，并发派负责远端操作机器人的操作官。政府为了防止泄漏机密，坚决对外隐瞒这项专案，也不对一般大众公开。机器人就这样被送到街上（只限于东京都内），帮忙巡逻、解决犯罪与车祸意外。

    想当然耳，在警力不足的情况下，坚固耐操又优秀的机器人，在犯罪越趋严重的治安上建立了意想不到的功劳。

    试用两年后，操作官增加为三十名，机器人则总计超过五百具。机器人不会要求薪资、不怕危险，当然也不会抱怨工作。截至目前为止，机器人事先预防了许多案件与意外，而且身份从未曝光。

    只要再顺利运作半年，明年起将正式启用。专案究竟能不能扩展到东京都以外的全国各地，端看阿健这些操作官与机器人争不争气了。

    「课长，我看过三号的状况了。」

    应用部的办公室还很新，三十名操作官的桌子井然有序地并列在一起。大家的座位都用隔板隔开，因此看不见每个人的状态。阿健在办公室内走过一个个座位，抵达最后方的课长──辻秋成的位置，他的光泽亮面深蓝色西装与粗条纹图案互相辉映，后梳油头散发出浓浓的人工香味，连半径三公尺内都闻得到。阿健很想皱眉，但努力忍了下来。

    辻课长从手边的文件堆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「生体皮肤好像再半天就能复原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那你就先在所里待命吧。如果别的操作官需要协助，你就担任后勤，直到下班为止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这段时间，我该做什么才好？」

    「这种事还需要我教！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课长一副想翻白眼的样子，拿起桌上的晶片。

    「昨天你不是去了火灾现场吗？警察从消防局打电话来，说有个奇怪的年轻男人来帮忙救人，身上恐怕受了严重烧伤，问我们知不知道他是谁，要颁奖给他。」

    阿健的脸都僵了。

    「皮肤都熔到机身露出来了还一派轻松，真的很恶心耶。好歹让它装可怜做做样子再走吧？万一被发现是警备机器人怎么办？多年来的实验都白做了。你都干几年了？再菜下去试试看。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「既然有人起疑，那也没办法。不能再让Ｔ-３去同一区巡逻，你从明天起负责隔壁区域。这里面有中央区Ｂ街区的资料，今天你就把它背个滚瓜烂熟吧。」

    阿健拿着晶片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
    操作官们在各自的位置埋头操作警备机器人，眼前的萤幕映出机器人所看到的画面，操作官可透过无线电耳麦下达指示，也能与人对话。目前似乎没有人遇上麻烦，所以办公室内一片祥和。

    操作官最害怕的失误，就是机器人的损伤及一般民众的怀疑。

    昨天阿健捅的娄子已传遍整间办公室，大家略显冷漠地盯着走在办公室的阿健。

    天色还很亮，后勤人员不大可能需要外出支援。操作官是一天三班制，既然课长交代在所里待命，也没必要待在座位上，干脆去餐厅查资料好了。

    阿健拿起平板电脑，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，甩开同事们的视线。

    3

    离开应用部后，阿健走向员工餐厅。

    研究所是半国营机构，才刚盖好没多久，设备也很充足。看来，为了解决人口持续减少与劳动力不足的问题，政府在ＡＩ机器人这方面下了重本。

    这里是秘密机构，因此窗户很少，明明是大白天，日光灯却洒下蓝白色灯光。阿健走在亚麻地板上，脑子绕着昨天捅的娄子胡思乱想，想着想着，有人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。

    「阿健，你干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？」

    「搞什么，是小阳啊……」

    「什么搞什么，你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又把三号搞坏了。」

    尽管很不想说，阿健还是把昨天到今天的来龙去脉告诉阳一郎。

    天野阳一郎跟阿健从小学就认识了，他们高中跟大学念不同学校，但毕业后又偶然进了同一家研究所。

    阳一郎从小就是运动健将，个子高、长得又帅，是班上的风云人物；相较之下，阿健做任何事都不起眼，个子又瘦小，跟阳一郎简直是天壤之别。然而，他跟阳一郎就是合得来，两人形影不离。或许在旁人眼中看来，阿健只是阳一郎的跟班，但阳一郎总是对阿健一视同仁。

    各方面都比不上阳一郎的阿健，当中输最惨的就是脑袋。

    阿健念的是三流大学，而阳一郎则应届录取国立大学名校理工学系，接着着手研究当年流行的ＡＩ领域，进入这间研究所。

    换句话说，他是菁英研究员，地位跟小小应用部操作官的阿健不同。

    「那种小事有什么好在意的，这代表你很认真啊。」

    「小阳，你说得倒轻松。要是我敢跟上司说出那种话，搞不好会被降职呢……」

    「安啦。」

    「对了，我劝你在所里最好不要太常跟我说话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们是研究员跟操作官啊。部门之间又没有什么联系，我们感情这么好，岂不是怪怪的？」

    「又没关系，我们从小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耶。」

    「对，但有人很爱讲八卦啊。说什么我是靠着你的关系走后门进来，还有人说你把我的三号改造成自己的玩具。」

    「爱说就随他们去说，反正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。」

    「话是没错啦。」

    相较于爱钻牛角尖的阿健，阳一郎个性豁达多了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你下次什么时候休假？」

    「下星期一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假的？周末还得上班喔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毕竟我是操作官，周末是最需要巡逻的日子。干嘛？」

    「我妹说星期六想去逛街。本来想叫你陪她去，但看来是没办法了。」

    「小咲？一阵子没见到她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办法，我陪她去好了。抱歉，问你奇怪的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啦。」

    「保持联络。小失误别放在心上喔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阳一郎奔向研究大楼。

    「周末啊……」

    眼前突然浮现课长的臭脸。

    现在的阿健，没有勇气向课长申请特休。

    「好想她喔……」

    出包的记忆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，青梅竹马──阳一郎的妹妹小咲的脸蛋，浮现在阿健脑海。

    4

    翌日，阿健在八点五十五分入座（上班时间是九点），并收到制造部工厂员工寄来的电子邮件，上头说三号修好了。

    他连忙前往工厂，只见三号已挪出水槽，安置在工作台上冲洗。

    「谢谢您联络我。」

    「喔，你来啦。好，接下来就交给你啰。」

    制造部员工将毛巾跟水管递给阿健。三号似乎才刚从水槽出来，身上还沾着一堆培养液。必须先用毛巾将黏答答的培养液擦掉才行。

    工厂里的情形与昨天不同，工作人员开始埋头制造新型机器人，约莫十名穿着白袍的员工，正眉头深锁、兢兢业业地工作着。

    「我现在就把你弄干净喔。」

    阿健在工厂一隅清洗三号，一边上下打量它的身体。

    做得真好啊。

    即使脱光它的衣服细看，还是看不出来这是机器人。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，体格略为精壮；皮肤破掉、骨骼露出的伤口也修复如新；五官端正的它，看起来宛如在闭目养神。就连生殖器也做得栩栩如生。

    清洗完毕后，阿健用新毛巾擦拭三号，并为它穿上篮子里的衣物。虽然是碳纤维构造，还是比真正的人类重多了，阿健耗费九牛二虎之力，才帮这具重达一百五十公斤的身体穿上衣物。白色ＰＯＬＯ衫搭上卡其长裤，脚踏运动鞋，怎么看都是一身轻装。执行任务时，太醒目的装扮只会节外生枝。

    一大早就做粗工，弄得阿健筋疲力竭。一切都打理完毕后，阿健才想起大可启动三号，叫它自己穿衣服。

    阿健将整装完毕的三号留在工厂，径自回到应用部的座位。不久，萤幕跳出ＡＩ机器人的操作专用软体视窗，他输入密码。为了防止机器人被有心人利用，防盗系统自然必须层层把关。

    他用软体启动总电源。ＡＩ机器人的外观与一般人无异，身体当然也不存在总电源，一切都是借由这个软体远端操作。

    启动电源后，接下来就简单了。三号所看到的景象将显示在阿健桌上的萤幕，只要用无线电耳麦下指令就好。

    他打开电脑，插入自己的员工识别证。

    「三号，欢迎回来。抱歉，我又害你受伤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基本上，所有对话都是由操作官负责，但机器人也能自由说话。只是，它们没必要回应操作官的寒暄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毕竟也相处这么久了，阿健实在无法不对他说话。

    「从今天起我负责别的街区，多多指教啰。」

    阿健用无线电耳麦下令三号出勤，接下来就等它抵达辖区了。

    三号在品川总部坐上巡逻车，沿着港湾道路北上。

    虽说是巡逻车，但是并不像警车一样设置警笛，车身的颜色也不醒目，是一辆一般人不会注意到的市售大众车。阿健选的是国产的白色轿车。

    只要坐进驾驶座，在触控板上输入目的地，接着交给自动驾驶就行了。驾驶座固然设置着方向盘、油门与煞车，但其实只是用来应急。自动驾驶汽车非常优秀，几乎不会与其他车辆碰撞，或造成人身意外。因此，除非情况特殊，否则法律禁止人类驾驶汽车。手动驾驶的肇事率，远比自动驾驶高多了。

    三号搭乘的车顺利在高速公路上飞驰。约莫五十年前起，日本的人口开始减少，车辆数目也随之变少；以前有个叫「塞车」的词，现在几乎已无人使用。即使如此，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奥运，政府还是施工整修马路，新闻报导连日来都以「浪费人民血汗钱」来抨击此事。

    仅仅二十分钟，巡逻车就已经下了高速公路，开到街上。萤幕另一端的阿健见状，指示三号将车停在远离闹区的停车场。

    「三号，从今天起，这里就是我们的辖区了。」

    阿健触摸萤幕左下角的小地图，将它固定在主画面。闪烁的红点就是三号的所在地。最近有许多地方都改用数字代表地址，这里是ＪＲ新桥站前方。

    「我看过资料了，但这一带我还不熟。总之先在街上走走，一边认路吧。」

    阿健对着无线电耳麦说道。三号开始在平日上午的车站前方巡逻。

    「这一带好热闹喔。」

    阿健看着三号传送过来的影像，脱口说道。

    站前有古时候的蒸汽火车，尽管老旧不堪，却依然坚固。穿着西装的上班族，在车站周遭来来往往。

    「请参考一下──」

    三号在熙来攘往的路上走着走着，忽然有个小哥朝它递出东西，而它也顺手收下。操作官不需要一一下指令，机器人会自动处理简单的琐事。阿健衷心对三号的高效能感到惊奇。他只需要针对大事下指令就好。

    佩服归佩服，一看到三号手中的东西，阿健不禁噗哧一笑。

    「拿面纸干嘛啊，你又用不到。」

    面纸背面有一张传单，上头有个烫波浪卷的长发女子，单手遮着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 「机器人又不能上酒店……」

    三号的外观跟人类一模一样，所以才会收到面纸，但它再怎么说都是机器人，不会对女人有兴趣。

    发面纸的小哥勤快地招揽来往的行人，阿健看着看着，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这位小哥恐怕也是机器人。尽管它神似人类，而且做工精良，但还是瞒不过阿健的眼睛。

    机器人的数量从二○一○年起逐渐增加，近三十年来开始急速普及。为了因应劳动力减少的问题，从事纯劳力工作的机器人遍布大街小巷。仔细一瞧，新桥站前也有许多这类型的机器人。

    由于机器人已深入民间，政府终于在二○三六年制定了完整的法律。这套法律俗称「机器人管理法」，定下了许多关于机器人的各式法规。

    最基本的法条就是「不得危害人类」，其他则有「禁止机器人结婚与继承遗产」「禁止私自开发制造」「禁止改造」等等。

    这些是针对一般人所制定的法律，而在台面下使用机器人维持治安的阿健等人，则受制于其他职务守则。基本上以一般法律为准，其中较为特殊的规定有「不得损坏、破坏机器人」「不得作为私用」等，至于最重要的相关规定，就是「不得利用机器人行使犯罪行为」。由于这是机密专案，机器人犯罪行为并不受制于法律，因此一旦违反此项规定，将依据内规重罚。为了防止操作官利用机器人犯罪，操作机器人时，操作官禁止离开研究所，以免操作官与机器人相偕外出犯罪，或是带着机器人逃亡。

    这些规定，证明了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开发的机器人，威力就是如此强大。

    正午时分，有人在路上摆摊卖便当，乍看是年轻女子，但任谁都看得出这是机器人。脸蛋跟头发做得还行，但几乎面无表情，最惨的是四肢还露出了金属机身。它大概工作了三十年，身体脏兮兮的，颇有年代感。

    满街都是这类型的机器人，但今年刚发售的最新款式也为数不少。

    阿健定睛观看萤幕，找到了有趣的东西。基于好奇，他要求三号过去观察一番。

    三号进入以蓝色招牌为注册商标的便利商店，若无其事地注视店员。女店员笑盈盈地为顾客刷条码结账，举止堪称俐落，表情也很自然。

    然而，她恐怕也是机器人。她所说的话都是照本宣科，而决定性的差异在于皮肤。虽然人工皮肤的品质提升了，还是改变不了「人工」的事实；太紧致光滑的皮肤，漂亮归漂亮，就是不自然。不仅没有毛细孔，也没有斑点，更猛的是还会反射日光灯。

    三年前，日本的家电大厂「Buririan」大张旗鼓投入机器人业界，这位女店员非常类似他们半年前发售的新产品。这款新产品能客制男女老幼不同外型，消费者也能自由选择各种配件，定价六百八十万圆。这笔钱拿来买辆好车绰绰有余，不过买机器人还是比雇用真人便宜多了，因此广受欢迎。

    可惜还是骗不过阿健的双眼。客人怀里的贵宾犬正对着店员龇牙咧嘴，毕竟动物察觉异样的能力比人类优秀多了。

    阿健他们的机器人隶属于政府的机密专案，算是特例，一般而言，法律规定不得开发与人类过于相似的机器人。这是为了防止机器人犯罪。民间企业在技术层面及法律层面，都不能制造神似人类的「类人类」。

    「谢谢光临。」

    顾客收下商品，走向门口。贵宾犬一径偏头瞪着店员，却对站在旁边翻阅书报的三号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「三号，你骗过狗了耶，真不简单。」

    尽管三号不属于阿健，他依然对三号的优秀略感自豪。

    5

    「巡逻」说来好听，若没有什么意外，其实说穿了就是散步。不，阿健只是坐在应用部的位子上发号施令，连散步都算不上。

    满是上班族的新桥，风平浪静地迎向了傍晚。

    现在是五点半，快下班了；然而，大马路旁的小巷却传出争吵声。

    「搞什么鬼啊，小心我报警喔！」

    「先生，我才想报警呢。」

    朝声音的来源走去，只见转角处有两名男子。阿健命令三号一边靠近一边观察状况，原来是酒店店员跟客人在店门口吵架。

    「跟一开始的报价完全不一样啊！一小时三万谁付得起啊！」

    「先生，你说的是无限畅饮的部分吧？既然有小姐坐台，当然要加上额外服务费。」

    「我哪知道啊！」

    「我跟你说过了啊。」

    阿健命令三号站在稍远的地方提高收音灵敏度，好听听他们在说什么。看来，双方是为了结账金额起争执。

    顾客是五十岁左右的上班族，身穿灰色西装，大腹便便、头发稀疏，脸上似乎写着「我是穷酸的上班族」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店员大概二十几岁到三十出头。他人高马大，穿着合身黑西装、打黑领带，一脸落腮胡，皮肤是小麦色；然而，与其说他健康有朝气，倒不如说是吊儿郎当。

    「如果付不出来，就请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，我们在那里好好谈谈。」

    「鬼才要去！谁知道你们会动什么歪脑筋。看来只好报警啦，居然让我遇到黑店。」

    「啥？」

    店员听了顾客最后一句话，顿时口气大变。

    「给你脸你不要脸，废话少说，过来！」

    店员厉声揪住顾客的胸口，作势将他拖进住商混合大楼的地下室。客人吓得大气不敢吭一声，腿都软了一半。真不知刚刚的气势跑哪儿去了。

    正要下楼梯时，店员左右张望，八成是怕被警察看见吧。此时，他发现了稍远处的三号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在那里干嘛？」

    惨了！阿健使三号别过头去，但这举动似乎更惹火了店员。这种细微的反射动作也反映了操作官的个性，三号驽钝，代表阿健也很驽钝。虽然无法透过萤幕看到三号的表情，但大概是两眼发直、嘴巴开开吧。三号的外貌是高大的阳光男孩，这么一发呆，型男都变宅男了。

    「耳朵聋了是不是！」

    阿健透过萤幕听见店员的怒吼，吓得胃都缩起来了。然而，若是现在逃了，岂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？阿健命令三号走到顾客附近，并透过无线电耳麦发话。

    「我刚好路过听见你们的争吵，店员先生，这就是你不对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！」

    「不当收费是违法行为喔。店家本来就应该将消费方式解释清楚，如果顾客无法接受，那代表你没有尽责。」

    「关你屁事啊！」

    语毕，店员用脚背朝三号的脚猛力一踢。

    然而，三号的肢体是碳纤维，看起来柔软，实际上可是硬邦邦。砰！伴随着一声巨响，店员皱着脸瘫软在地。刚才那名被揪住胸口的客人见状，赶紧溜之大吉。

    「这家伙是怎样，见鬼了！」男子一脸惊愕。

    「千万别露馅喔。」阿健脑中忽然浮现课长的告诫。

    尽管男子面色铁青，仍然朝三号攻过来。既然有理说不清，就不必再一一下指令，干脆切换成自动模式比较快，阿健心想。

    阿健将手伸向萤幕按钮，不料萤幕上的按钮太多，本来想切换成紧急自动处理模式，却不小心按下总电源开关。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，传送三号视野的萤幕顿时失焦。

    紧急的红钮跟总电源的红钮实在太像了。

    完了！阿健惊觉不妙，但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画面上出现蓝天，咚！三号猛然倒地。萤幕变得黑漆漆，阿健焦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。昂贵的警备机器人弃置街头，万一机器人坏掉了，届时搞不好得卷铺盖走人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重开机，萤幕上的第一个画面，是三号被埋在垃圾堆里的惨状。

    「大概是大型垃圾，费用才会特别贵吧──」

    刚才的男子边走边嘀咕。看来，他似乎以为三号昏倒了。胆小的阿健听了男子的狠话非但没有生气，反倒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6

    下班时间到了，阿健命令三号回到研究所，接着带它去工厂旁边的机器人库房，执行任务后的机身检查。

    尽管被酒店店员拖到柏油路上造成衣服些许破损，但所幸没有严重外伤。

    捅出这种娄子，实在没资格自称正义使者。虽然执勤过程逊到没脸让同事知道，再怎么说也救了一个大叔，尚称功德圆满。

    「太好了，三号，又顺利度过一天啰。」

    每具机器人都有自己的位置，阿健命令三号归位，坐在椅子型充电器上。三号依言坐下，紧接着闭上眼睛，库房门口亮起「充电中」的灯号。

    阿健前往研究所地下的「休息室」，一屁股坐在不锈钢椅上。

    一天终于结束了。其实工作已越来越顺手，但面对首度负责的区域，难免会紧张。陌生环境比想象中更令人不安，光是坐在萤幕前，体力便不自觉逐渐流失。

    不仅如此，阿健负责的新桥站周边区域，从以前就是融合办公大楼跟商圈的闹区。那里有大型企业大楼，也有专门租给中小企业的住商混合大楼，自然有不少上班族，而商人也开起主打上班族群的餐饮店、娱乐设施、特种行业……

    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，三教九流齐聚一堂，其中肯定也有地方角头。今天那个黑心酒店的小哥，想必就是当地黑道的小弟。看来，往后的巡逻绝对不轻松。

    阿健从小就很喜欢英雄卡通。每当小朋友陷入危机，英雄就会及时现身，俐落帅气地打败坏蛋。

    阿健也很向往那种生活，才会从事这份工作。可惜「向往」跟「适不适合」是两回事，尽管一心想当英雄，偏偏阿健是个胆小的乖乖牌。

    坐着坐着，眼皮越来越沉重；阿健不想再钻牛角尖，于是想起阳一郎。

    正确说来，是阳一郎的妹妹──小咲。

    昨天没能答应阳一郎的请求，可惜归可惜，但塞翁失马，焉知非福。

    三号在火灾中受损导致辖区更改，这固然是无妄之灾，却也因此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。

    小咲的上班地点就在阿健的辖区之内。

    今天为了将呈给课长的例行报告写得好看一点，特地去最热闹的商圈巡逻，从明天起就稍微自由些了。

    以前一直没机会在平日见小咲，现在就不一样了。如果运气好，说不定能在路上偶遇呢。

    想着想着，阿健不禁贼笑起来。他望向天花板，旋即又怕自己的蠢样被人看见，赶紧板起脸孔。

    天花板有个黑色半球体。研究所内有许多高性能ＡＩ机器人，防盗系统自然也必须滴水不漏，监视摄影机就是其中之一。

    阿健深知防盗不可或缺，但被那东西监视实在怪不自在的。俗话说习惯成自然，但阿健还是忍不住轻声咂嘴。他开始想象明天的巡逻。

    7

    隔天一大早，阿健就出门上班，命令三号前往辖区。

    下高速公路后，车子不是开往新桥，而是朝东边前进。月岛就在桥的侧边，过了桥就是十年前填海造地建成的临海商业区。此区位于竹芝跟台场中间，是东京湾最后的人工岛。

    上一届奥运时，由于这一带有许多体育场，因此当时相当热闹。奥运结束后，东京都为了重新运用这块地，开始广招企业进驻。这里四通八达，除了新宿之类的市区，此处也通向东京老街、横滨、以及物流据点羽田机场和港口，所以各大企业纷纷进驻，此地摇身一变，成为东京首屈一指的高楼大厦集散地。

    穿越远胜于新宿的水泥丛林后，车子停在海边的空中停车场。

    「三号，今天你要负责治安恶劣的临海商业区。这阵子就把这里当成重点巡逻区吧。」

    阿健说谎了。

    这一带的马路呈棋盘状，道路宽敞，路上都是大企业上班族，简直是全东京治安最好的地方。

    阿健只是想见小咲，因为她的公司就在临海商业区。

    其实大可不必对三号撒谎，但为了掩饰心虚，阿健还是强装严肃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千万别大意，随时都有可能听见枪响喔。万一你又受重伤，搞不好上层再也懒得修你，到时说不定会降格成纯劳动机器人，倒楣一点就等着变铁屑啰。」

    三号从人工岛南端的马路开始巡逻。

    穿越停车场后，环绕整座岛的干线道路映入眼帘。由于是双向八线道，因此行人必须走地下道；走出地下道后，眼前四处都是四、五十层楼高的大厦。

    抬头一看，上头是高架道路。以前这座桥横越海上，人称「彩虹桥」，现在下方的海填起来了，所以不算是桥，顶多就是高架道路。岛屿正中央矗立着八十层楼高的新型地标塔，日本靠着这座塔将金氏世界纪录从中国手中抢回来，显见东京政府也想向纽约看齐，拥有自己的「东京摩天大楼」。

    「好宽广喔，真看不出这里是东京。」

    阿健看着萤幕，不自觉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马路宽广，人行道也很宽敞，然而行人却零零散散。午休时间一到，四周的大厦应该会涌出大批人潮，但现在是上班时间。阿健看着应用部办公室的萤幕，心想：在春风的吹拂之下，走在如此悠闲的地方，想必很舒服吧……

    阿健命令三号假装散步，巡着巡着，他突然发现一件事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盯着三号。

    「三号，你去一下路边。」

    三号遵照指示，从容不迫地走到路边。

    然而，路人还是不肯放过三号。

    原本阿健还以为三号的表情是不是怪怪的，但其实不是。他这才发觉，路上的男男女女都穿着笔挺的西装与套装。

    反观三号，穿的却是ＰＯＬＯ衫与牛仔裤。人高马大的年轻人穿着便服在这一带散步，路人肯定以为他是学生或某家科技创投公司的社长──而大多数人应该都以为他是学生。

    「穿错衣服啦。这样子怎么巡逻，明天穿西装来好了。」

    记得研究所有备用的西装。三号穿起来可能有点勉强，但阿健的西装它铁定也穿不下。

    在路上走得畏畏缩缩，别说是巡逻了，路人搞不好还以为是可疑人物。虽然这是与警察厅之间的合作专案，但在场的制服员警应该不知情。至少不能被警察拦下来盘问──想着想着，目的地到了。

    「哇赛，比想象中还大耶。这里就是雅典娜公司吗……」

    一栋巨型大厦矗立在眼前。日本首屈一指的国际运动品牌──雅典娜公司，就是小咲的上班地点。自从小咲录取后，阿健就彻底调查了雅典娜公司，因此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家公司，只是从未亲自造访。

    哥哥优秀，妹妹自然也不遑多让。雅典娜公司生产各式各样的运动用品，主办、协办过各种体育赛事，也是知名球队的赞助商。不仅如此，他们还经营许多球队，新闻说雅典娜公司最近可能会买下日本的职棒队伍。

    雅典娜公司还是本届奥运的官方赞助商，拜此所赐，业绩好得不得了。

    大厦前方有一片广场，一楼是露天咖啡厅。旁边的挑高大厅有一整面大型看板，上面的女子马拉松选手隶属于雅典娜公司，是本届奥运的热门金牌候选人。

    「三号，你有点累了吧？在咖啡厅休息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阿健命令三号前往大厦一楼。为防万一，三号随时携带着卡片式电子钱包。

    是错觉吗？三号似乎一脸纳闷。它绝对不可能疲累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这也是工作的一环。你没穿西装，在人群中太显眼了。与其到处乱晃，不如在这里假装喝茶，监视四周。幸好这里是正中央，视野很好。」

    连阿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说服谁，其实他只是想等小咲出来午休而已。

    附带一提，小咲不是阿健的女朋友，也不是他的什么人。在执勤中利用研究所的机器人堵女孩子，不仅滥用职权又像是跟踪狂，从旁人眼中看来根本就是变态。

    阿健人在研究所，四周全都是操作官，绝不能露出贼笑，只好装得比平常还认真严肃，静待小咲现身。

    好巧不巧，才进咖啡厅不到三十分钟，阿健的萤幕就闪起红光，上方写着「紧急状况发生」。

    警察的报案系统与操作官的电脑同步连线，一旦状况发生，就会指派离现场最近的操作官前往处理。

    不久，指挥部透过阿健的无线电耳麦下达指令。

    「Ｔ-００３紧急出动，地点是ＴＣ６８３１。现场已有一具警备机器人，但警力不足，请前往支援。」「……好的，马上到。」

    通话一挂断，阿健就大大咂了个嘴。

    「三号，你听见了吧？别监视了，快过去。」

    只要徒步二十分钟就能抵达现场。与其去停车场搭巡逻车，招计程车还比较快。

    命令绝对不能违抗。本以为终于能见小咲一面，这下子还真倒楣。阿健努力按捺沮丧的心情，要求三号搭计程车前往现场，才三分钟便抵达目的地。现场约有十名穿着西装的男子。

    阿健发现其中一人是率先抵达的警备机器人。其他人都以为它是真人，但警备机器人当然认得出自己的同伴。不用说，这具机器人的操作官就在这间应用部办公室内，但透过机器人交换资讯，才是此时最快的做法。阿健也工作了一、两年，知道一点诀窍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阿健透过无线电耳麦发问。另一具机器人有了反应，仔细一瞧，它的手背受伤了。难道是在这场骚动中受的伤？

    「喔，是你啊。」

    现场严格禁止机器人以编码互称。

    「刚刚奥运委员来视察，东京都知事带他们参观主要设施，但是同行的委员夫人却突然说想去浅草观光。」

    「啥？」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在西装男子们之中，有一名穿着华丽的女子。旁边那名虎背熊腰的银发男是委员，委员前面的人则是知事。其他几名壮汉应该是随扈吧。

    委员正在对知事说话。

    「一旦我老婆说出口，谁也劝不动她的。我们只有今天有空，你就不能想办法带我们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……」

    剩下的视察地点早已定案，知事跟奥运委员的视察必须搭配必要的警备，不能兵分两路，但又不能让夫人独自外出。

    「事情就是这样。你带夫人去浅草观光吧。」

    阿健闻言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叹气声透过无线电耳麦传向三号，想当然耳，三号也作势叹气。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另一具机器人向委员跟夫人说明情况，两人顿时笑逐颜开。

    他们又笑又叫，亟欲与三号握手。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，大概是在道谢吧。阿健指示三号与他们握手，然后卸下耳麦，躺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「去就去，有什么了不起。」

    数小时后，三号带委员夫人逛了浅草寺，接着又逛仲见世商店街。

    伴手礼、木刀、手帕……委员夫人买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，而负责当驼兽的当然是三号。阿健不禁心想，要是这个大婶是小咲就好了。

    8

    直到晚上八点多，三号才逃离奥运夫人的魔爪。

    那个大婶真是气死人了。

    仗着丈夫权力大，就要求别人做牛做马。

    参观浅草跟奥运视察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。这也太滥用职权了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把大人物服侍得无微不至，让他们心满意足地回家去，也算是功劳一件，因此阿健吃苦当作吃补，忍下来了；要他当驼兽，他也忍了。

    然而，大婶回程还邀三号共进晚餐，实在太烦人了。嘴上说是为了感谢三号陪她逛街，但那眼神怎么看都怪怪的。随扈跟委员夫人在下班时间单独吃饭，怎么想都不对劲。她似乎很中意外貌年轻的三号，连在车上也频频黏过来。

    拜她所赐，三号的手臂跟脖子都是口红印。

    真是受够这大婶了。

    自动驾驶的车终于抵达品川的研究所。在停车场停妥车后，三号走向大厅，旁边突然有人叫住它。

    「喔，三号你回来啦。那么阿健也还在所里啰？辛苦啦，阿健！」

    阳一郎站在大厅。他穿的不是工作用的白袍，而是便服。

    「小阳，别以为在所里就能跟三号乱讲话好吗？大家一看就知道这是远端操作的机器人。」

    「安啦，这里又没有外人。」

    「但还是不要违规比较好啦。不然课长又要发飙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还真是万年死脑筋耶。好啦。」

    此时，某处传来一阵轻柔的嗓音。

    「哥哥，久等了。」

    阿健一听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。

    是小咲。小咲忽然现身，令阿健一时心慌意乱。冷静！冷静！他努力催眠自己。

    「喔，小咲。抱歉，还麻烦你特地过来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关系。这位是？」

    小咲看见三号，于是询问阳一郎。

    研究所要求员工对机器人一事三缄其口，连家人也不能知道。

    「他是我同事，叫做……佐藤翼。这是我妹妹小咲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您平时的关照。」

    小咲恭敬地对三号鞠躬。

    阿健心神不宁地命令三号鞠躬。

    「不，该道谢的人是我。我都不知道，原来天野有这么可爱的妹妹。」

    阿健脱口而出，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透过三号说话，胆子顿时大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就算是客套话，我听了也很开心。」

    小咲的应对相当得体。

    「你干嘛突然讲这些啊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边说边对三号使眼色，制止萤幕另一端的阿健。

    「这家伙还有工作要忙，别耽误人家时间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暗示阿健快滚。没办法，阿健只好命令三号点个头就走人，并且提高收音灵敏度，偷听他们说话。

    「那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你订了哪家店？」

    「回程顺路吃啊，不然也太麻烦了。我订了滨松镇的意大利餐厅，这是最近新开的名店喔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？好棒喔，我们快去吧！」

    怎么搞得跟情侣没两样？

    阿健听了有点火大。就算是家人，他们的感情也太好了。哪有兄妹约好下班后结伴去热门餐厅吃饭，太恶心了吧？不过想想他们的过去，这也难怪。

    阳一郎跟小咲没有父母。

    因为阳一郎上高中时，父母在飞机失事中罹难了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，阳一郎就代替父母照顾小咲。小咲今年二十三岁，比阿健他们小五岁。阳一郎靠着奖学金上大学，然后在这间研究所一边工作，一边帮小咲出学费。他们住在横滨的大厦。综合以上几点，也难怪兄妹感情好得像情侣。

    两人相偕离开研究所。

    「明天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最近我太忙了，都没时间逛街，我想去涩谷、青山跟新宿逛逛。」

    「逛那么多地方？」

    对了，明天休假。阳一郎前阵子说的逛街就是这件事吧。

    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。阳一郎抱怨归抱怨，看起来倒很开心。

    他们兄妹俩要去逛街，而阿健得上班。

    阿健暗自咒骂假日上班，然后命令三号杵在大厅看着两人离去，直到他们完全消失为止。

    9

    阳一郎趁着别人不注意，偷偷将手上的香烟丢在脚边，用运动鞋踩熄。

    天气晴朗，气温约二十度，但湿度却很高。

    春天的朝气逐渐远离，夏季的脚步声渐渐逼近。

    阳一郎叹了口气，拿出另一根烟。

    这里是名牌精品店云集的表参道。今天是星期六，人潮汹涌，路人个个都像从时尚杂志走出来的模特儿，令不修边幅的阳一郎感到无地自容。他今天穿着平时常穿的深蓝色西装裤及白色运动鞋，上半身则是从服饰店买来后穿了整整三年的Ｔ恤。

    此时，阳一郎的智慧型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他赶紧接起来，小咲在电话另一端没好气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哥，你跑哪儿去了？快点回来啦。」

    今天一大早，阳一郎就陪小咲到处逛街。

    小咲进公司刚满一年，前阵子终于接到正式发派部门的通知。她在教育训练时穿的是正经八百的套装，接下来总算能穿得比较轻便了。

    这次她的目标，就是拉着阳一郎陪她去特卖会买上班用的服装。

    天色渐渐变暗，阳一郎也累得不成人形。

    平时他能连日熬夜投入研究，最近也不曾感冒，而且身体比同事强壮不少，但说起逛街走路，可就难倒他了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他还是抗拒不了妹妹的请求。

    「抱歉抱歉，人太多了，所以我才到外面休息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回到店里，终于找到小咲。虽说这儿是表参道，小咲挑的店却都是廉价品牌。她说自己买不起名牌，只能逛些平价服饰店。

    「欸，你觉得哪个颜色比较好看？」

    小咲双手各拎着一件衣服，秀给阳一郎看。两件都是相同款式的洋装，一件是粉橘色，另一件是宝蓝色。

    这里是女性服饰店，当然店里只有女孩子，而且现在是特卖期间，现场可谓热闹滚滚。阳一郎觉得浑身不自在，快窒息了。

    「粉橘色比较好吧，很可爱啊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我想穿去上班，这会不会太可爱了？」

    「才不会哩。」

    老实说，阳一郎根本看不出差别。尽管稚气未脱，小咲好歹也出了社会，就算不买名牌，还是跟常人一样喜欢时尚。她那张素净而端正的脸蛋，无论搭配粉橘或宝蓝色都很好看。这应该不是做哥哥的偏心。应该吧……

    「我还是选宝蓝色好了。这件比较好搭配。」

    「呃！」

    自己都想好了还问人。

    阳一郎差点跟谐星一样跌倒。

    「欸，差不多了吧？我肚子饿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不知道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耶。我还有些店想逛……」

    「够了啦。应该说，我拿不动了啦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双手满满都是小咲的购物袋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让你帮我拿一堆东西。今天我请你喔。」

    「菜鸟耍什么阔啊。等我得诺贝尔奖，你再请我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一辈子都没得请啦。」

    「废话少说，快走啦。这间店行吗？」

    两人进入一家原宿车站前的家庭餐厅。

    现在正处于不知该吃午餐或晚餐的尴尬时间，或许因为如此，客人意外地少，两人不用等就被带到窗边的包厢座位。

    阳一郎一口气喝光店员倒的水，接着点了大份量汉堡排套餐，小咲则点了白酒蛤蛎意大利面。阳一郎喝着饮料吧的可乐，一边上下打量小咲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时间过得真快。你已经出社会了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讲这个干嘛呀，我都出社会一年多了。」

    小咲从购物袋里拿出刚买的衣服，一边说道。

    「在我眼中，你还是国中生啊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把我当小孩，我长大了啦。对了，我差不多该搬出去住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傻瓜，还早得很咧。给我存钱！」

    「可是我跟你一起住，你就不方便带女朋友回来啦。」

    「我哪来的女朋友。我只有工作。」

    「好空虚喔。你二十八了吧？该考虑结婚啰。」

    「别管我啦。对了，最近那男的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此时，餐点来了。滋滋作响的热铁板上桌，阳一郎顾不得烫，将热腾腾的汉堡排送入口中。

    「最近那男的很少打电话来耶。」

    「那男的」就是小咲的大学同学。他们在社团中认识，两人在学时没讲过几句话，但快毕业时，男方却频繁联络小咲。起初小咲真心想与对方交朋友，但男方告白后，小咲便与他拉开距离。

    阳一郎看过他的照片，个子高、口才好，长得又帅，只是个性轻浮。小咲郑重地拒绝对方，不料此后却定时受到骚扰（例如被跟踪）。

    今天小咲要求阳一郎陪同逛街，也是为了甩开那男人。

    「难得正开心，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呀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担心你才问耶。」

    「没事没事。」

    「没事就好。」

    明明饿到前胸贴后背，阳一郎却聊到忘记吃饭。反观小咲，盘子里的意大利面早已一扫而空。

    「你不吃的话就给我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从阳一郎盘中抢走肉块，丢进嘴里。只见她吃得津津有味，连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
    吃着吃着，外头很快就天黑了。店里多了几个提早吃晚餐的客人，开始热闹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顿迟来的午餐就顺便当成晚餐吧，晚上肚子饿的话就吃泡面。阳一郎只对研究有兴趣，对吃与时尚都不讲究；他望着正在吃餐后蛋糕的小咲，一边东想西想。

    此时，阳一郎突然觉得怪怪的。

    有人在看他们。为了避免小咲担心，他故作镇定地左右张望；过了数秒，他发现墙边有个男子，顿时一惊。

    是他吗？

    原本以为是小咲那位跟踪狂同学，但并不是。

    尽管对方戴着黑框眼镜与毛帽，阳一郎还是看出那是三号。

    它佯装成啜饮咖啡的单身男子，一径偷窥阳一郎跟小咲。

    原来阿健还记得前阵子拜托他陪小咲逛街的事。他嘴上说有工作而拒绝，结果居然鬼鬼祟祟地跟踪两兄妹，真令人傻眼。小咲见过三号，所以他才特地帮三号变装吧。

    看着那身不自然的装扮，阳一郎不禁苦笑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小咲察觉有异，于是放下手边的蛋糕，抬头询问。

    「不，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赶紧佯装没事，再度望向三号。

    哪有人在这么闷热的天气戴毛帽？看来阿健的时尚品味比阳一郎还糟糕。阳一郎观察起偷看小咲的「侦探」阿健，五味杂陈地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10

    阿健透过应用部萤幕看着阳一郎跟小咲在餐厅结账，大大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三号，你差不多该出去了。」

    兄妹俩开门出去后，三号才起身离席。天色已暗，他们大概要回家了，再跟踪下去也没什么意思。反正快下班了，除非有什么大事，否则必须在下班前将机器人还给研究所。

    阿健知道他们要去逛街，于是从早一路跟踪他们。为了避免被阳一郎拆穿，阿健特地命令三号与他们拉开距离，幸好安全过关，也不枉费事先变装。

    前阵子小咲已见过三号，但她似乎没有认出来。阿健翘掉辖区的巡逻工作跑来其他区域，非得想些借口向课长交代不可（例如「跟踪可疑人士」「保护ＶＩＰ」）。

    阳一郎跟小咲离开后，三号也结账走出家庭餐厅。找着找着，原来他们在店门前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。三号走下店门口的阶梯，此时绿灯亮了，而它也一路跟踪两人到原宿车站，直到他们走进验票口。

    「快下班了，三号，回来吧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阿健指示停车场的巡逻车前往表参道。

    阿健自知这回是翘班跟踪小咲，所以无法跟小咲说话。暗恋她这么久，依然毫无进展，唯有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

    这份心意，能顺利传达给她吗……

    阿健有时会感到不安。

    他很久以前就喜欢上小咲。

    从阿健懂事以来，阳一郎跟小咲一直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最古早的记忆是什么时候呢？

    小学三年级时，阿健在公园被社区的捣蛋鬼欺负──因为他们想抢走秋千。这种芝麻蒜皮的小事，在小孩心中可是大事一桩。阿健荡着荡着，忽然有人从后面踹他一下，导致阿健朝前方猛一跌，手肘擦伤。阿健嚎啕大哭，而这群人不知哪里看他不顺眼，抢了秋千还不罢休，竟用力打他的头。事情一发不可收拾，幸亏阳一郎及时现身，赶走那些坏孩子。

    阳一郎并非靠着蛮力逞威风，他只是大喊：「别打了！」然后挡在阿健面前瞪着那些坏孩子，仅此而已。其实当时的阳一郎也很小，但在阿健眼中，他是如此巨大。从那时起，阳一郎身上便散发出一股气势，成为班上最抢眼的风云人物。

    然而不知不觉中，阿健注意到了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跟阿健比起来，阳一郎也没高大到哪儿去。而小咲明明还只是幼稚园生，却站在阳一郎旁边，有样学样地瞪着那些坏孩子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赶跑坏孩子后，阳一郎与小咲将阿健扶起来。阳一郎匆匆离去，而小咲则用手帕为阿健擦拭伤口。

    打从见到小咲的那一刻起，阿健就成为她的俘虏，而高中时发生的某一件事，更使阿健的心意变得更加坚定。

    我想跟她在一起，我想保护她──阿健的心意从未更改。

    他明白自己是个不起眼的男人，怎么看都不像是受女孩欢迎的类型。小咲身旁就有个完美的阳一郎，她一定也喜欢帅哥。一想到这儿，阿健就想用力捶自己的胸口。或许自己无法成为小咲的另一半，但还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。

    天色渐暗，表参道行道树上的灯泡亮了起来。打扮入时的情侣们手牵手开心散步，唯有三号踽踽独行。穿越大马路后走入旁边的小路，巡逻车就在那儿。

    不经意一瞥，日本女子马拉松选手的海报就在眼前。这家店全面采用玻璃落地窗，因此可从外头清楚地看见店内。

    阿健看过这张海报，那是雅典娜公司旗下的当家选手。这里是小咲公司直营的运动用品店。

    其实，阿健很少来这种时尚商圈，他原本以为自己够了解雅典娜公司，却完全没注意到这里有他们的店。此外，这家店也是全国直营店中的旗舰店。透过玻璃窗，店里不仅有活动场地，也有旗下选手的宣传版面。

    难得来一趟，干脆进去瞧瞧吧。阿健想起三号今天的蹩脚侦探装扮，萌生一个点子。

    对了，雅典娜公司位于三号负责管理的区域，说不定能让三号遇到小咲。届时如果三号穿着雅典娜公司的衣服，肯定能留给小咲好印象。雅典娜公司虽然是综合运动用品店，但也生产一般服装。

    「三号，稍微绕一下吧。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，进那家店买衣服好了。」

    三号似乎偏了偏头，脸上好似写着「购物算是工作吗」，不过应该是错觉。它们不可能有情感，只是太像人类，所以令操作者容易胡思乱想，将情感投射在它们身上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操作官的命令不得违抗，因此三号默默从大厅的自动门进入店内。今天是假日，所以客人并不少；正想离开时，三号撞上别人的包包，踉跄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三号捡起对方掉在地上的纸袋，向他道歉。高瘦男子点头致意，接着收下纸袋匆匆离去。东京人真匆忙啊，阿健心想。此时──

    一阵轰天巨响透过耳麦震得阿健耳朵发疼，紧接着萤幕变得一片黑。

    原本以为又不小心关掉电源，但并非如此。

    阿健想象事情的严重性，脑袋顿时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任何操作都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失去资讯媒介的阿健，无从得知现场的状况。

    他很想赶往现场，却只能袖手旁观。

    机器人警备专案有几项职务规定，不得破坏机器人固然是重要规定，但更重要的是操作机器人时，操作官绝对不能离开研究所。

    高性能机器人是机密中的机密，这项规定是为了防止有人带着机器人逃亡、利用机器人做坏事。

    接下这份工作时，所方还特地要求阿健在切结书上签名。

    原本阿健都抓着椅子上的夹克打算冲出去了，想起这项规定，还是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没办法。

    只好告诉后勤人员来龙去脉，请对方代为前往现场。

    11

    「白痴！」

    辻课长的怒吼，响遍整座研究所制造部维修工厂。

    「捅出这种娄子，你要怎么负责！」

    阿健畏畏缩缩地站在课长面前。

    这又不能怪我。

    阿健也有自己的理由，但翘班跑去别的地方导致机器人坏掉，怎么说都站不住脚，只好任由课长怒骂。

    「马上写悔过书交给我，之后再决定要怎么处置你。」

    课长撂下狠话，气呼呼地返回应用部办公室。

    阿健垂下肩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眼前的三号被炸得乱七八糟，样貌十分凄惨。

    身体少了右手跟左脚，大概被炸飞了；皮肤烧焦，露出金属制的机身。清秀的五官已不复在，眼前只是一具冰冷的金属硬块。

    光是弄伤机器人就够严重了，毁坏成这副惨状，难怪课长大发雷霆……要被炒鱿鱼了吗？

    阿健给课长的理由是「为了跟踪可疑人士才离开辖区」。虽然不算擅离职守，但事情来到这步田地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。

    阿健望着面目全非的三号，用力握紧拳头。

    后来阿健才知道，后勤人员赶往现场后，发现该地简直是一片灾难。

    消防车、救护车、警车跟媒体采访车齐聚一堂，四周全是围观看热闹的民众。由于发生爆炸，警方拉起了警戒线，目前尚不知有无伤亡，只知道现场一阵哗然。

    后勤人员与管制现场的警察交涉，进入警戒线一阵子后，终于用担架抬出三号，上头还用白布盖起来。后勤人员很快就收齐三号的残骸，以免围观民众发现三号的身份。

    机身坏掉也就算了，ＡＩ是机器人的大脑，坏掉可无法修理。与其维修，制造一具新的还比较便宜。

    尽管机器人没有心，阿健还是不忍心看着坏掉的三号，不禁别过头去。

    好歹一同工作了一年以上，难免对三号产生感情。虽然也捅过愚蠢的娄子，但现在的阿健，脑中净是些愉快的回忆。

    接待奥运委员夫人时，三号明明是机器人，却一脸不爽；有一次巡逻时，阿健故意让三号在女孩子面前说大话，三号的眼神似乎有点不屑；明明机器人不能吃东西，但为了掩人耳目，阿健命令三号吃东西，结果害它噎住，呛得超有真实感……

    「三号，抱歉，都怪我下那种奇怪的指令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怅然若失地杵在三号跟前，此时突然有人将手搁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回头一看，是阳一郎。

    阳一郎表情肃穆，与平常爱打闹的他截然不同。他明明放假，却特地前来探望阿健。

    「三号真是可惜了。它跟你很合得来呢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昨天命令三号跟踪阳一郎，因此这算是连续两天见面。阳一郎已接获爆炸通知，所以或许早就发现自己被阿健跟踪，却绝口不提。

    「别这么沮丧嘛，下次我做一具更好的机器人给你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可是，搞不好我要被赶出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在胡说什么啊。机器人在试用期本来就会出状况，如果为了一点小事就赶人，没多久就闹空城啦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放心吧，别担心主管赶你走。我找上头谈谈，尽量不把事情闹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谢谢，害你为了我这么费心。」

    「你中邪啦？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死党吗？你就像我的家人一样，别在意这种小事。」

    （前途无可限量的天才程式设计师阳一郎，居然这么关心我。）

    没错，阿健不能继续失魂落魄。

    为了三号，必须成为一个优秀的操作官才行。

    不知道接下来会受到什么惩处，总之就做好分内工作吧。

    阿健闭上眼睛对着三号低语，感谢它一路以来的陪伴。

    ＊ 日本的行政机关，隶属于国家公安委员会之下，为日本警察的最高机关，监督各都道府县警察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程式二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12

    男子注视着电脑，偏了偏头。

    前阵子那一幕实在超乎男子预料。或许哪里有「Bug」吧。

    男子逐一检查，不知不觉夜越来越深，待他终于找到改善的方法、完成工作时，窗外的天空已露出鱼肚白。

    好，这样就行了。

    男子伸伸懒腰、活动僵硬的筋骨，观察是否哪里还有问题。

    在不断调整之下，完成度已越来越高。假若再继续实验下去，不久的将来必将达成「目的」。现在，只能土法炼钢地收集资料，精益求精了。

    尽管彻夜未眠，男子的双眼却炯炯有神，满怀抱负。

    13

    六月上旬。

    时值初夏，天气一天比一天更闷热；明明是梅雨季，今年却陷入前所未有的异常气候，雨量少得惊人。夏季奥运近在眼前，现在却缺水，该怎么办才好？

    三号坏掉已将近一个月，从那之后，阿健要么担任操作官同事的后勤人员，要么就是打杂。

    成天待在办公室做些无聊的杂事，真的会令人越来越没干劲。没有自己的机器人，这算哪门子操作官？

    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第一线呢？
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阳一郎说了什么好话，阿健没被炒鱿鱼，光是这样就谢天谢地了。在所里遇到阳一郎时，阿健曾经问过他，但他只是一径装傻，说自己什么也没做。

    嘴上说没有，其实他一定暗地里帮了不少忙。「你马上就能回到第一线了，加油吧！」每每碰面，他总是如此鼓励阿健。

    刚刚阿健在自己的座位处理行政工作时，辻课长透过内线打电话来，要他中午去所长室一趟。

    制造与研究大楼位于总部，而所长室就在总部顶楼。阿健身为区区操作官，从未去过那一层。所长不可能找阿健一起吃午餐，难道是阳一郎说情失败，终于要被炒鱿鱼了吗？

    时间到了，阿健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键，难以掩饰自己的紧张。

    「打扰了。」

    阿健敲敲门，里头传来一声：「进来。」

    打开门走进所长室，阿健垂着眼望向房间深处。巨型办公桌后方有张气派的椅子，坐在上头的人正是里见高德所长，他曾在专案启动大会时露面说了几句话。

    尽管天气炎热，所长依然穿着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。他五十多岁、头发越来越稀疏，然而目光锐利，怎么看都是位天才科学家。

    初次踏入所长室，使阿健紧张不已，而看了站在桌边的人，更令他大吃一惊。除了打电话叫他过来的辻课长，连阳一郎都在场，而且罕见地穿着西装。

    阿健注视着阳一郎，而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眨眨眼，暗示阿健别多嘴。

    「大泽老弟，欢迎你来。」

    所长率先开口。

    「上个月警备机器人那件事，真的很遗憾。」

    「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别那么沮丧。警方正在调查原因，目前还不明白是人为案件，或是单纯的意外。天有不测风云，你不要太自责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所长。」

    「幸好除了三号之外无人伤亡，真是不幸中的大幸。」

    所长主动鼓励阿健。居然能大事化小、小事化无，真不愧是菁英研究员阳一郎。阳一郎一径望着所长，瞧也不瞧阿健一眼。

    「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，正是想赋予你新的任务。」

    到底会被发派到什么样的边疆去呢？虽然所长嘴上说别在意，但自从专案启动以来，就只有阿健将机器人损坏到不得不丢弃。弄坏如此昂贵的机器人，无论受到什么惩罚都不为过。

    然而接下来所长说的话，却出乎阿健意料之外。

    「我想你应该明白，这项ＡＩ警备机器人专案对外绝对保密，而从明天起，我想请你负责所里的机密专案。」

    「喔……」

    这实在太出乎意料，阿健只能傻愣愣地答腔。

    「不瞒你说，有一家公司收到恐怖攻击预告函，说是在奥运结束之前，要炸掉该公司的相关设施。奥运即将到来，政府跟警方都绷紧神经，如果东京发生恐怖攻击事件，可是有损国威啊。我们跟警方是合作伙伴，不能偏袒区区私人企业，但既然关系到国家盛事，就不能袖手旁观。对方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想吓唬人，或是单纯以犯罪取乐，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，绝对不能发生恐怖攻击事件。

    「这是特殊任务，你不能用一般操作官的角度来对待它，有时必须熬夜，假日可能也必须上班。我会放宽你的自主权，所以只要在容许范围内，你大可放手去做。」

    「欸，这可是你的荣幸，还不快谢谢所长。」

    辻课长从旁插嘴。满脑子升官的课长连忙搓手，对所长的话点头如捣蒜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为什么是我呢？优秀的人才多得是，更何况我前阵子还一直失误……」

    「因为有人推荐你。」

    阿健一听就明白了。他望向阳一郎，阳一郎赶紧别过头装蒜。

    「当然不只是如此。我看过你至今的考绩报告，虽然失误多，反过来看，那也代表你工作很认真。」

    阿健想起前几天的爆炸案。当时他可是擅离职守跑去跟踪小咲，所长这番话真是令阿健良心不安。

    「最主要的一点，在于前几天的爆炸案。」

    阿健心头一惊，暗想「难道所长会读心术吗」，但所长接下来说的话令人跌破眼镜。

    「刚才我说目前还不知道是人为案件或是意外，对吧？当然，现场并没有关键性的证据，只是既然有人收到恐怖攻击预告函，难保两件事没有关联。根据你交给辻老弟的报告书，机器人进入那家店时与一个男人相撞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……」

    「机器人的记忆体烧焦了，所以那段录影画面也消失了。看到那男人的人，只有你。」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，是那男人炸掉那家店，并发出恐怖攻击预告？」

    「可能是，也可能不是。当然，你不是孤军奋战，我们将投入许多人力与机器人，而你就负责全力找出嫌犯。」

    「所长，放心吧。他是所里首屈一指的运动迷，体育知识非常丰富，最适合负责这项专案了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终于开了口。

    运动迷？

    阿健对运动没什么兴趣，而且也从未对阳一郎聊起运动；然而看着阳一郎严肃的神情，他终于发现了。

    「难道说，接到恐怖攻击预告的公司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国际运动品牌雅典娜公司。他们是本届奥运的主办单位，若是有个万一，将危及奥运开幕。不用说，雅典娜公司的员工并不知道这件事。你办得到吧？」

    雅典娜公司……

    阳一郎的妹妹──小咲，她的公司成了恐怖攻击的目标。

    难怪阳一郎会推荐阿健，因为他看出阿健对小咲有意思。

    阿健再度望向阳一郎，决定接下这项任务。

    14

    离开所长室后，阿健走向制造大楼。这是辻课长的命令。

    原本担心被开除，想不到居然会接下这项任务。无巧不巧，小咲的公司竟然成为恐怖攻击的目标，而自己将负责该区的警卫工作。

    既然长官下令，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雅典娜公司有自己的保全人员，接获恐怖攻击预告的事情也报警了；为了不引发大众恐慌，此事并没有公开，但警方应该会在周遭布下天罗地网。

    我不是孤军奋战。

    阿健如此说服自己，希望能减轻肩膀上的重担。

    他边走边念念有词，没多久就到了制造大楼。阿健敲门入内，穿着白袍的制造部员工对他招招手。

    「我等你好久啦。听说你从今天起就有新任务了。这是新的机器人。」

    制造部员工带着阿健来到储物柜，上头有一具跟三号一模一样的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这是四号。你用它执行任务吧。」

    居然直接叫做四号……

    阿健差点噗哧笑出来，也未免太随便了吧。

    三号仿佛又回到阿健身边，回头想想，当时的眼泪真是白流了。

    也对，我只是将情感投射在它身上而已，这些东西说穿了就是机器人，它们不会死，只是坏掉罢了。坏了就修理，不然就再做一个，这样它就复活了。

    「听说你负责对付恐怖攻击？你一天到晚出包，上头竟然敢交付重要任务给你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对啊……」

    尽管对方是所里的员工，还是不能对他透露太多。

    「我为四号安装了前阵子开发的新机能，它是第一个试用的喔。里头有恐怖组织的资料，包含国内外的主要激进派作风与发展历程，一旦四号遇上他们，你的萤幕就会闪烁红光。」

    太棒了。比起以往的守株待兔，这样的方法更具效率，顺利的话还能防范未然呢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为什么要特地将它做得这么像三号？」

    「年龄跟性别改变的话，操作方式也不一样吧？这次的任务地点是封闭的企业机构，而且马上就得出动，没时间让你习惯新的机器人。我觉得还是沿用熟悉的机器人外型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「话是没错啦……」

    它看起来活像三号的冤魂，感觉怪阴森的。尽管机器人尚未睁开眼睛，阿健却觉得它好似在责怪他，为何硬逼它绕去那家店。

    不，不对不对。这东西不是三号，只是一具机器人罢了。

    阿健如此催眠自己。不小心又将它当成人类看待了。

    你们能够不断重启人生，好好喔。如果人生能重来，我也好想当个冒险犯难的英雄啊──阿健暗自抱怨。

    「好的。今天我会做好准备，明天就去现场。」

    15

    隔天，阿健操作着四号，火速前往雅典娜公司。

    虽然是梅雨季节，今天依然晴空万里。四号站在大厅前方，现代化的玻璃帷幕摩天大厦，倒映出初夏的天空。

    「三……不对，四号，去柜台。」

    阿健透过耳麦下指令，于是四号抱着公事包穿越自动门，进入中央挑高的大厅。墙壁跟以前一样，挂着女子马拉松选手金牌候选人的看板，唯一不同之处是看板变多了。除此之外，也有知名女子短跑选手，以及以嘴炮闻名的男子足球队队长的大型海报。他们的衬衫都印着雅典娜公司的商标，想必也是此公司旗下的选手。

    今天四号穿着西装。向美丽的柜台小姐说明来意后，她立刻将入馆证交给四号，想来上层应该已预先知会过了。

    「请前往十八楼的警卫室。」

    四号敲敲警卫室的门入内，这是一间四坪大的房间。墙边有一排铁柜，房间中央有几张简单的桌子与铁椅，看来这儿是更衣室兼休息室。座位上有一名年约四十的男子。

    「你好，我是今天来报到的佐藤。」

    阿健报上以前阳一郎随口取的名字。男子望向四号，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你就是新人啊。我知道你要来。我是警卫室主任，菊池。」

    「初来乍到，有许多不懂的地方，还请多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四号扮演着有礼貌的新人，爽朗地向菊池打招呼。四号跟三号都是二十几岁的爽朗青年，比起阿健本人，大家一定更喜欢四号所给予的第一印象。

    「你别这么紧绷，放轻松点吧。你跟我们又不会同时值班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没错。虽说是警卫，但四号主要是对付恐怖分子，不可能跟他们一起行动。

    「没错。我会独自巡逻全馆，偶尔会巡到各位的区域，还请各位别放在心上。」

    菊池面露狐疑。不过，他这个人本来就直来直往，因此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「你别在意我们。喏，这是制服跟员工规章，有空时看一看。还有，这是能让你自由进出全馆的员工识别证。你一来就拿到这张识别证，真是备受信赖啊。你就把这间房间当自己家，想怎么用都行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您。」

    「另外，除了你之外，总共有十一个警卫。我们是二十四小时轮班制，当中有两人轮休。」

    警卫室主任菊池大略解释状况，然后回到自己的岗位上。

    16

    四号穿上菊池给的制服，阿健命令四号马上开始巡逻。

    所有的制服都是深蓝色，腰部系着皮带。警卫不是警察，因此没有配枪，只在腰间挂着警棍。二十一世纪都过了一半，制服样式却很老旧。脚踏半筒靴，头戴短缘帽，这是历史长达百年以上的典型警卫装。望着这身不习惯的装扮，不知为何，萤幕另一端的阿健害羞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四号，你穿起来很好看喔。」

    阿健看着镜子里的四号说道。是错觉吗？四号好像瞪了阿健一眼。

    四号穿着制服，从走廊迈向逃生梯。菊池给的员工规章记载着警卫的工作守则，其中一条是「不得使用电梯」。电梯是给一般员工用的，而且干部跟来宾也会使用。上头附注着：制服警卫应该尽量不引起注意。

    四号从十八楼一阶阶走下楼。四号是机器人，所以爬楼梯难不倒它，但其他上了年纪的警卫们想必苦不堪言吧。阿健注视着萤幕，看得都累了。

    上班第一天，先将大楼构造摸个清楚吧。四号取出员工规章，摊开总公司大楼的剖面图。

    一楼到三楼是挑高大厅，常驻警卫一人。足以容纳卡车通过的后门也有一名警卫。四楼是公关部，五楼到十楼是业务部，再往上走是技术开发部、海外业务部，顶楼则是董事们的个人办公室。剩余一名常驻警卫，则跟四号一样在馆内自由巡逻。

    小咲是业务部的人，因此应该在五楼到十楼之间。阿健很想守在那里，但报到第一天最好还是听话点。在辻课长、里见所长跟雅典娜公司总务部的眼皮底下，今天还是先负责最醒目的大厅吧。

    「四号，你站在离柜台警卫远一点的地方。我想观察出入的人群。」阿健说。

    于是，四号老练地在五台电梯旁边站岗。

    此后的六小时，可谓风平浪静。

    想当然耳，新加入的「恐怖组织嫌犯扫描机能」，一次也没有启动。阿健在应用部的座位上一径盯着萤幕，然后就没事可做了。

    好闲。三十分钟好像跟两小时一样漫长。

    阿健早已习惯在街上巡逻，但这是他头一次守在一个地方站岗。同样是警备工作，做起来可大不相同；街头巡逻属于主动出击，必须主动靠近可疑分子与场所，而这回就只是「守株待兔」而已。这样说很不应该，但天下太平反而难熬；阿健现在才知道，等待是多么辛苦的事情。

    然而，四号即使整天站岗，也毫无怨言。它维持固定的节奏转动脖子、环顾四周，固守自己的岗位。不知疲劳为何物的四号，站起岗来可谓得心应手。

    下午四点时，警卫室主任菊池来到电梯区。「嗨！」他朝四号打招呼，笔直走过来。阿健还没下指令，四号便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稍微过来看一下，你还真认真耶。已经连站五小时了吧？你才刚报到，别太紧绷啰。忙里偷闲也是很重要的。」

    主任语毕，朝在柜台旁边站岗的警卫敬了个礼，而警卫也回敬一礼，然后两人换班。

    经主任一说，阿健才惊觉：对耶。

    在这里，四号是有血有肉的人类。活人连续站那么久，任谁都会起疑。没错，不休息确实失策；不吃东西就算了，不上厕所连续站大半天，怎么看都很奇怪。如果露出马脚，一定又会被辻课长骂死。

    「四号，你去假装上一下厕所吧。接下来就算我没下指令，你至少也要两、三小时上一次厕所。」

    阿健一声令下，四号旋即前往一楼男厕。里头有几个刚上完厕所的男子。

    来厕所要干嘛？四号姑且有那话儿，但那只是装饰用，以免脱光衣服后被发现是机器人。它根本不能尿尿，一个警卫在厕所里晃来晃去也很可疑，于是阿健索性命令它待在坐式厕间，静静等几分钟过去。

    明明什么事都没做，四号还是洗完手再离开。阿健命令四号用手帕擦手，一边叹了口气，心想：想不到这地方还真难熬。

    雅典娜总公司没有设置商店，消费者不会造访，因此公司大门只在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间开放员工进出，其他时间都锁起来。这次的任务是预防恐怖攻击，既然晚上大楼不开放，就没必要继续让四号站岗。

    再一会儿就下班了。在柜台附近站岗，说不定有机会遇见刚下班的小咲，这也是任务中唯一的乐趣。阿健边这么想边操作四号返回岗位，此时柜台传来争执声。

    「先生，不好意思，我们没办法配合您的要求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懒得跟你讲那么多，叫你们负责人出来！」

    在柜台大嚷的是一名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，他人高马大，留着马尾，穿着轻便，看得出来体格健壮。可惜他的眼神充斥着混浊的疯狂气息，剑拔弩张地怒呛柜台小姐。

    四号对他没有反应，可见这人不是恐怖分子。

    在柜台站岗的警卫室主任菊池，已在男子身旁戒备。

    此时，一名穿着套装的女子跑了过来。阿健一见到她，睡意顿时一扫而空。

    是小咲！

    「先生，请问您有什么指教呢？」

    「你终于来啦，小咲。」

    小咲？男子不仅知道她的名字，还叫她的小名。

    「啊，不，我是负责田径用品的业务员，敝姓天野。有话请先对我说吧。」

    小咲边说边作势将男子带到外面，然而男子并不买账。

    「干嘛遮遮掩掩的？我跟你都这么熟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这样我很为难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看得一头雾水，不知道该如何指示四号。

    「最近你都不接我电话，我只好亲自来找你啦。」

    听到这儿，阿健终于懂了。

    这家伙就是阳一郎前阵子说的那个纠缠小咲的跟踪狂。他是来假装客诉的，因为他知道小咲是田径鞋的业务员，只要来客诉，小咲八成会出面。

    「欸，陪我一下嘛。我们重新开始吧。」

    「请你不要说出这种引人误会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干嘛？前男友特地好声好气地来找你，给我点面子嘛。」

    男子自说自话，令小咲乱了阵脚，而且这里还是她的职场。

    不过，小咲并没有屈服。

    「你跑来我的公司闹事，简直欺人太甚。我要报警了。」

    她正视着男子说道。

    男子狠狠瞪了小咲一眼，从口袋掏出蝴蝶刀。

    阿健放大四号的镜头仔细观察，发现男子眼睛发红混浊，双脚颤抖。看来，他醉得很厉害。

    柜台小姐发出尖叫。

    「请你冷静点！」

    小咲看到刀子，不禁往后一退。旁边的菊池似乎也被刀子吓到，双脚一软。

    「废话少说！不跟我走就杀了你！我是认真的！」

    男子将刀子亮到小咲面前。

    旁边的员工们也对现场的火药味一阵哗然。阿健见男子作势抓住小咲的手臂，赶紧向四号下令。

    四号从男子后方直奔而上，扭住他拿着刀子那只手，然后将之压制在地，跨坐其上。男子发出虚弱的呻吟声，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四号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，阿健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英雄，威风地对无线电耳麦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要以妨碍营业的罪名拘捕你。」

    小咲呆若木鸡地注视着四号电光石火的行动。

    五分钟后，警方终于抵达雅典娜公司，于是四号将压制在地的男子交给警方，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「上班第一天就出尽锋头，真有你的。你的动作真流畅，练过柔道吗？」

    菊池笑呵呵地拍拍四号的肩膀。他挤出笑容，似乎想掩饰刚才的懦弱。

    然而四号──不，阿健眼中并没有菊池，而是望着后方一脸茫然的小咲。

    威胁解除，小咲的身体顿时没了力气，摇摇晃晃地差点倒下去，幸好四号赶紧攫住她的手臂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……谢谢你救了我。」

    「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没有大碍。我真没用，才这么点小事就吓到了。」

    小咲对自己的窝囊感到惭愧。

    「不，你只是还不习惯新环境而已，正常啦。」

    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    糟了……

    小小一名警卫，怎么可能知道女性员工的工作经历。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小咲突然脸色一变。阿健望着萤幕另一端的她。

    「你是上次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小咲定睛打量四号，阿健不自觉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我就知道──」

    小咲还没说完，四号便比出「嘘」的手势。它背对警卫室主任菊池与柜台小姐，悄声说道：

    「你是小咲吧？好久不见。」

    「你果然是上次那个人。呃，我记得你叫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望着欲言又止的小咲，想起当初在研究所大厅与阳一郎、小咲相遇的情景。当时他操作的是三号，但四号与三号一模一样，于是小咲才会误认它是三号。

    「我、我姓佐藤。」

    明明是自己的名字，说起来却有点语塞。尽管当时与小咲见面的并非阿健本人，小咲不记得三号的名字，仍令他有点失落。

    「对，佐藤先生。我哥的同事。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详情我不能说，总之上头派我到雅典娜公司当警卫，今天是我报到第一天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呀。好巧喔，我是这里的员工。」

    阿健当然知道，但是他必须装傻。

    「嗯，你哥哥告诉过我。只是，能不能别把我的来历说出去？我怕会对工作造成影响……」

    「也是。好，我不会说出去的。」

    阿健闻言松了口气。想不到第一天就露馅。若是辻课长知道了，不知道会被骂得多惨。

    回过神来，阿健才发现柜台小姐与菊池正投以纳闷的目光。此地不宜久留。

    阿健望着萤幕一隅的时钟，下午六点刚过。

    「我快下班了，失陪。」

    阿健按捺着内心的悸动，命令四号速速离去。

    17

    阿健高中三年级的春天，有一个难忘的回忆。

    阿健上的是家乡的高中，而儿时玩伴阳一郎上了明星高中，久久才联络一次。手机另一端的他失去了以往的开朗，他说父母过世了。

    几天前，阿健在新闻报导中得知国外发生飞机失事，机上所有人全数罹难，原来出差的阳一郎父母也在那架飞机上。

    阿健小时候曾去阳一郎家玩，两老对阿健很好，但他不知道他们究竟从事什么工作。新闻说是自动驾驶的ＡＩ发生故障，导致飞机失事。

    阳一郎说完葬礼日期后就挂断电话。

    几天后，阿健参加了在市内举行的葬礼。

    全新的钢筋水泥建筑固然漂亮，却有点冷冰冰的。日本正迈入极端高龄化，因此殡仪馆如雨后春笋般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祭坛四周满是鲜花，这是馆内最大的房间，装饰多、宾客也多。阳一郎的父母好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阿健不清楚详情，只知道大家对阳一郎的父亲甚是怀念，对他的评语不外乎：「痛失英才」「少了他，这领域会退步五十年」。在现代化设施中念经的和尚，看在阿健眼里有如一出戏，相当缺乏真实感。

    阳一郎才高中三年级，但他是长男，所以必须担任丧主。他正忙着与坐在第一排的来宾寒暄。阿健小时候常跟阳一郎一起玩，但上高中后，两人便渐行渐远。好久没看到阳一郎，尽管葬礼使他疲累消瘦，神情中却多了一丝精悍。

    由于阿健不是阳一郎家的亲戚，因此上香之后就无事可做了。他左右张望，心想：跟阳一郎、小咲打个招呼就回去吧。

    阿健看到小咲在远方落寞地低着头。

    「你们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小咲闻言，朝阿健深深一鞠躬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特地来这一趟。」

    当时的小咲，深深烙印在阿健脑海。

    许久不见的她，如今已升上国中，多了股成熟韵味，令阿健差点认不出来。

    阿健无法将视线从小咲身上移开。

    「请节哀顺变……」

    他实在不习惯这种场合，不禁支支吾吾。小咲不以为意，应对相当得体。

    阿健这才发觉，小咲看起来真是镇定。尽管面色苍白，却没流下一滴泪。

    「事出突然，我吓了一大跳……」

    「接下来你们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父母留下了一笔积蓄给我们，总之我会先跟哥哥住在家里。在哥哥成年之前，叔叔会充当我们的监护人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还是高中生，不大会安慰人。满怀不安的小咲，却表现得非常坚强。

    此时，小咲突然伸出手，手中似乎握着某物。

    做什么？阿健满脸困惑，而小咲却再度示意要他收下，默默将东西塞到他手里。

    阿健哑口无言地摊开手掌，原来是一尊从前流行的英雄机器人偶。

    「以前你经常跟哥哥一起玩这尊人偶吧？明明是你的，哥哥却把它弄坏了……」

    经小咲一提，阿健才想起这件事。

    「我记得你当时哭得好伤心。我告诉哥哥，他却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。我想赔一个给你，所以在网路上碰运气，心想下次见面时要交给你。这东西很旧了，我找了好久呢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难为情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望着小咲的笑容，阿健觉得体内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化学变化。

    在如此艰难的时期，小咲居然还惦记着十年前的事情……

    阿健心想非得道谢不可，于是匆忙递出手中的花。

    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阿健送的是学校花圃所种的花。蓝色花朵虽小，却娇柔可爱。

    「勿忘我。这种场合送勿忘我好像怪怪的，但我只拿得出这种花……」

    然而，收下花束的小咲却突然双手捂面，双肩震颤。

    「小咲，抱歉，我……」

    小咲泪水决堤，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，呜咽了起来。她终于忍不住了吧。即使如此，小咲还是坚定地站在阿健面前，声声道谢。

    阿健望着小咲，暗自发誓一辈子都要保护她。

    18

    外派到雅典娜公司，已经过了一星期。

    阿健趁着早上巡逻了全公司一轮，从下午就在一楼柜台旁站岗。

    柜台旁边有站岗的警卫。不愧是国际大企业，访客络绎不绝；至今也出现几次客诉，但今天倒是风平浪静。

    由于报到第一天就遇到那种事，而且还收到恐怖攻击预告函，如果嫌犯现身，这里是视野最好的地方。坦白说，阿健并不记得三号遭到破坏那天，大厅那个男子长什么样子；然而一旦他现身，不需要仰赖四号的新机能，阿健有自信一眼就能认出他。

    不过那些都是借口，阿健只是想见小咲而已。

    昨晚，他梦见了十年前的事。

    小咲在父母的葬礼上，第一次在阿健面前嚎啕大哭。阿健看得好心疼，另一方面，他体内也产生了一股化学变化。

    究竟是使命感？正义感？还是爱情？

    阿健自己也不是很清楚，唯一能肯定的是：从那天起，他满脑子都是小咲。

    在这里站岗与街头巡逻不同，遇见小咲的机率上升了不少。

    当然不是亲自见到她，而是透过四号，不过几乎每天都能见上一回。身为业务员，她总是带着大包包外出，看起来充满朝气。尽管对她的私生活一无所知，但她工作的模样也很可爱。

    至于小咲，自从上次跟踪狂闹事之后，每每见到四号，她也总是笑着点头。由于阿健要求她保密，因此她与四号的交流仅止于此，绝不向它搭话。

    看看时钟，下午两点刚过。按照惯例，小咲差不多该现身了。

    不久，电梯涌现大批人潮，小咲就在人群之中。

    一如往常，小咲双手都提着大纸袋。里头到底装了什么？

    她与同事匆匆走向大门。经过四号时，她如常向它点头。

    光是这样，阿健就心满意足了。然而，今天却不同以往。

    小咲笔直走向四号，在四号耳边低语：

    「佐藤先生，今天你有空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我六点才下班……」

    「如果你不嫌弃，要不要一起吃个饭？我想为前阵子的事向你道谢。」

    阿健闻言差点跳起来，但他按捺这股冲动，努力扮演一个警卫。

    「谢谢你特地邀请我。可是这怎么好意思，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跟职责没有关系。不向救命恩人道谢，这还像话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强装镇定，其实内心兴奋得不得了。想不到，第一次约会的愿望居然要实现了。

    不过仔细想想，这根本是「公器私用」。研究所严格禁止操作官将昂贵的机器人挪作私用。

    阿健感到迷惘，此时他又突然想起里见所长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『这是特殊任务，所以我会放宽你的自主权。』

    对了，阿健现在并不是普通的操作官。为了保护雅典娜公司的员工，在非勤务时间使用四号又怎样？这可是「警备工作」呢。

    「那今晚七点在新桥车站前会合，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四号语毕，小咲便粲然一笑，匆忙地离开大厦。

    阿健反复回味刚才与小咲之间的对话，一眨眼就到了下班时间。

    阿健连忙操作四号回到警卫室，打开专用的置物柜，从中取出便服。

    「早知如此，应该准备更正常一点的衣服才对。」

    阿健操作四号换上衣架上的Ｔ恤跟牛仔裤，一边嘀咕道。Ｔ恤的胸口上印着「我♥忍者」，这是前阵子陪奥运委员夫人逛浅草时，夫人赠送的纪念品。阿健对时尚没有兴趣，而且这件衣服也不是他穿，所以当时不大在意，但这衣服品味也太糟糕，简直是昭告天下：「我是来日本观光的外国人。」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现在也没时间回来换衣服了。

    四号对着镜子整理发型，在洗脸台刷牙。

    我干嘛要求机器人做这些？连阿健都想吐槽自己，但他就是忍不住。虽说赴约的是四号，但这可是跟小咲第一次约会；或许她根本没有那种意思，但对晚熟的阿健而言，跟女孩子独处就算是约会了。

    看看时钟，只剩三十分钟了。

    「四号，快冲！」

    阿健一声令下，四号赶紧外出赴约。

    四号从最方便的崭新地下铁出口走出新桥站。只是过个海，气氛就与临海商业区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明明只是不久之前的事，阿健却怀念起与三号一起巡逻这区的时光。现在是下班时间，站前挤满了上班族。

    走出验票口左右张望，小咲就伫立在墙边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让你久等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我才不好意思，不应该突然约你出来。」

    阿健跟小咲虽然是青梅竹马，但四号只是「（刚认识不久的）哥哥的同事」，所以语气不能太亲昵。只要在今天跟小咲混熟就好，反正时间多的是。

    不料，小咲回头一望，一边说道：

    「今天我把主管跟同事都带来了。他们硬要跟来，实在拿他们没辙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四号虽没有心灵，但阿健的情绪会感染四号。四号的失望全写在脸上，阿健惊觉不妙，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圆场。

    「你好，我是天野的主管东条。谢谢你前几天见义勇为，今天是公司的一点心意。」

    主管东条毫不在意四号的词穷，率先开口寒暄。他递给四号的名片上写着「部长」两字，身穿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西装，身材清瘦，看起来很年轻。尽管头上有几绺白发，既然是部长，肯定有些年纪，但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。

    「这边这两位，则是公司的前辈──轰先生与坂本小姐。」

    小咲介绍完毕后，两人笑着伸出手，而四号也依序握手。

    轰跟东条部长一样穿着合身的西装，年约三十出头。他与部长不同，个子有点矮，但双眼炯炯有神，是名爽朗的青年。

    另一位坂本小姐，则是适合穿灰色窄裙的女性。她的年纪应该比小咲大一、两岁，大概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吧。她留着一头棕色大波浪长发，穿起高跟鞋毫不费力。她与可爱的小咲不同，看起来是个干练的大姐姐。

    「听说救了小咲的是一位帅气的警卫，于是我就跟过来了。你真的好帅喔。」

    坂本小姐的口红是鲜红色，她挑逗地注视着四号。阿健没遇过这种事，心头小鹿乱撞，但是又不知道在小咲面前该如何应对。

    一行人来到站前的居酒屋举杯用餐，转眼间已过了将近一小时。

    这里是掘式被炉＊包厢，部长坐在主位，旁边是四号，对面则是小咲，而四号旁边是坂本，小咲旁边是轰。

    大长桌上罗列着许多创意料理，四号是超精致人型机器人，因此姑且能吃东西。食物不会消化，而是留存在肚子里，事后再将食物丢弃即可。四号熟练地用筷子吃饭，似乎无人起疑。

    「我也好想见识佐藤先生的英姿喔。」

    明明没喝多少酒，坂本的脸却已变得红咚咚。她将自己的座垫拉近四号的座垫，凑过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你背了一件客诉对吧？好酷喔！」

    「没有啦，我没有背什么客诉。」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，好像越传越离谱了。其实小咲已经在办公室向大家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，但现在又重新复述了一次当时的事迹。传闻本来就会越传越夸张，只是闹事那名男子从「小咲的跟踪狂」变成单纯的「奥客」。

    「坂本小姐，你黏得那么紧，会害佐藤先生不自在啦。」

    斜对面的轰贴心提醒，但坂本压根听不进去。

    （好尴尬，而且事情变得好复杂。）

    难得有机会跟小咲拉近距离，却天不从人愿。小咲穿着短裙，一双美腿一览无遗，阿健不禁透过萤幕盯得死紧，然后又赶紧别开视线。

    至于小咲，则笑盈盈地望着坂本纠缠四号，一边帮大家斟酒。不仅如此，她跟邻座的轰似乎感情很好，至少轰肯定对小咲有意思。

    身在应用部的阿健不能喝酒，只能盯着萤幕对四号下指令，简直如坐针毡。他不自觉瞪着萤幕另一端的轰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你可是报到第一天就大显身手呢。以前在哪里高就？看你体格不错，一定有运动习惯吧？」

    不知道轰是否从四号的视线中察觉了什么，只见他一边在四号的玻璃杯里倒啤酒，一边问道。老实说，这问题真令人头疼。

    阿健根本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局面，因此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。驽钝的阿健霎时脑中一片空白，然后赶紧正色说道：

    「嗯，我学生时期玩过美式足球。大学毕业后，就进了现在的保全公司。」

    「美式足球啊。我就知道。」

    阿健脱口撒了个谎，连自己都感到惊讶。他根本连美式足球的规则都不知道。阿健豁了出去，决定扯谎扯到底。

    「我本来不是第一线的警卫，而是业务部的员工，只是公司规定应届毕业生刚进公司的头三年，必须先在第一线累积经验。」

    阿健一边透过四号说话，一边瞥向桌上的报纸。头版刊登着首相的照片。

    「以前我在国会议事堂担任过警卫，也当过高官的随扈。」

    包含小咲在内的三人，顿时惊叹不已。

    「太厉害了！你果然是个人才。有你这么厉害的人才担任警卫，真是我们公司的荣幸啊。天野，你运气真好。」

    东条部长龙心大悦，赞不绝口。

    尽管靠着随口撒的谎度过了危机，却有点心虚。随扈是当过没错，不过服务的只是个爱装熟的外国太太。

    「奥运即将开幕，我们公司会倾全力支援奥运，毕竟世界各国的人潮将大批涌入东京。这是个商机，但风险也很高。」

    东条部长肃穆地说道。东条部长也知道恐怖攻击预告吗？不，应该只有董事会成员跟总务部长知道而已。「在这种非常时期，有了佐藤先生的帮助，可说是替公司打了一剂强心针。你们几个也要好好加油，千万不能松懈喔。」

    以上就是四号的谢宴。阿健看着坂本继续卖弄风骚，也看着小咲跟轰有说有笑地对饮，空虚地将自己的心意隐藏起来。

    ＊ 原文为「掘りごたつ」，一种被炉席，把桌子下面的地板挖空，客人能将双脚放入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程式三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19

    七月，天气越来越闷热，男子接获了一项指令。

    梅雨季节的头几天都是大晴天，这会儿终于出现了乌云。

    男子打开工作室的窗户，望着层层乌云微微一笑。他想起了刚才与那伙人的会议。

    看来，政府真的很害怕恐怖攻击。

    奥运迫在眉睫，梅雨季结束后，第三度东京奥运就要开幕了。如此大型的国际赛事，届时将从世界各国迎来大批选手、媒体与ＶＩＰ，在万众瞩目之下，一旦发生什么事情，影响必定十分巨大。奥运组织委员会受到了各式各样的恐吓，小至轻微的恶作剧，大至严重威胁、组织犯罪；事实上，除了恐吓之外，也经常发生斗殴及小型纵火。

    奥委会丝毫不敢大意，认真看待每一起案件。

    对男子而言，这简直是求之不得。

    机会难得，非得好好利用不可。

    （趁着他们兵荒马乱，我们爱怎么「实验」，就怎么「实验」。）

    在前几次实验中已收集不少数据，即将大功告成。

    只剩下最后一步了。

   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，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20

    阿健穿越惨白的走廊，前往自己的办公桌。

    自从小咲的公司变成阿健的辖区后，他现在天天都期待着上班。他表面上装作战战兢兢地面对警卫工作，其实只是做做样子，每当在办公室遇见小咲，他就眉开眼笑。

    担任雅典娜公司的警卫已经快一个月了。为了感谢四号搭救小咲所举办的聚会，对阿健而言只是空欢喜一场。不仅如此，阿健还看到帅哥前辈轰先生与小咲相谈甚欢的模样，心里真不是滋味。目前看来是轰单方面喜欢小咲，小咲对他似乎没什么意思，但谁知道未来会如何发展。

    再怎么说，对方可是小咲的前辈，人家说近水楼台先得月，更何况──说来真不甘心，他是一流企业的员工，个性又爽朗，追求小咲的机会多的是。

    反观阿健，虽然几乎每天都见得到小咲，但实际见面的是警卫四号，并不是阿健本人。从那件事以来，小咲每次都对四号报以微笑，但也仅此而已。这简直就是被迫跑一场输在起跑点（差十公里）的马拉松。

    阿健连早餐都没吃、衣服也没换就来上班了。他本来就对时尚没兴趣，而且也无法见到小咲本人，所以没必要费心打扮。

    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，打开电脑，戴上耳麦。今天他打算提早上工，此时内线电话响了。

    「喂……」

    辻课长难得打电话来。

    阿健站起来，越过隔板窥向办公室后方，而辻课长也看着他。他正想过去，辻课长却抢先开口。

    「不，我很忙，你不必过来。用电话讲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课长，一大早的，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阿健成天出包，辻课长早就看他不顺眼，打内线来真是难得。

    「你多了一项新的任务。」

    阿健闻言一惊，难道接下来见不到小咲了？

    辻课长似乎听出阿健的紧绷，于是赶紧解释。他这人胆小如鼠、做不了大事，倒是挺会察言观色。

    「你别误会，听我说完嘛。我并不是要取消你在雅典娜公司的恐攻戒备工作。奥运快开幕了，你也知道雅典娜公司是综合运动用品厂商，也是奥运主要赞助商，与大会营运息息相关。员工们最近都忙翻了吧？」

    没错。四号在大厅站岗时，阿健目睹许多员工一早就外出，而小咲也在其中。

    「每个部门外访的地点不尽相同，但多数都是在奥运主场馆。恐怖分子的攻击目标可不只雅典娜公司的总部，你不要只派四号守在总部，必要的话也多去主场馆巡逻。这是上头的命令。」

    「是！」

    阿健不禁眉开眼笑。

    其实他早已跟员工去喝过酒，但眼下他决定不说。

    「当然，受到恐吓的不只体育场，奥运组织委员会总部跟东京都厅、政府机构也不例外，但那是其他小组的工作，你只要专心保护雅典娜公司跟旗下选手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。我会从今天开始执行。」

    「交给你了。」

    辻课长语毕，便匆匆挂断内线电话。

    阿健坐下来，趁着课长跟其他同事不注意时做了个胜利手势。

    （这任务真是求之不得！这样就能名正言顺跟着小咲了。）

    老天爷一定是刻意撮合阿健──不，四号跟小咲。

    领先十公里的轰，似乎没那么遥不可及了。

    21

    阳光还残存着早晨的色调，光线透过玻璃帷幕射进大厅；上班时间刚过十分钟，双手拎着大纸袋的小咲就现身了。她今天依然充满朝气。

    「天野小姐。」

    四号叫住正欲快步经过柜台的小咲。

    小咲止步望着四号，起初有点讶异，几秒后悄声喊道：「啊！」她吃惊的表情也好可爱。

    「佐藤先生，怎么了？你今天没穿制服，所以我一时认不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不瞒你说，上头告诉我：从今天起，我的警备对象不再局限于这家公司，外访的员工也在我的保护范围之内。」

    环顾四周，今天只有小咲一个人，碍事的主管跟同事都不在。

    「这样呀。可是为什么要保护每一个员工呢？这样太累了，而且也没有意义呀。」

    撕破嘴也不能说「因为贵公司受到恐怖攻击的威胁」。

    「话是没错啦，当然不是保护每个员工。奥运快开幕了，我只是负责巡逻各位员工可能外访的相关设施而已。」

    小咲半信半疑，但她个性单纯，因此接纳了这个说法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我想跟你一起出访，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是不在意啦，但这样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。毕竟我只认识你们，而且跟着员工行动也方便巡逻各设施，我会用警备车送你的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！太好了，我正愁行李太多，不知该怎么办呢！公司没有为基层员工配给车子，我们都是搭电车跑业务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很高兴能稍微帮上忙。你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。首先是──」

    四号将小咲的行李塞进后车厢，两人坐进自动驾驶的汽车，前往目的地。

    车子驶离临海商业区，一路顺畅北上。在外苑出口离开首都高速公路后，目的地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明明是平日上午，四周却人声鼎沸。一个半月后的奥运是一大盛事，从国内外吸引了大批人潮。车子在偌大的停车场停妥后，四号帮小咲拿一半的行李。「谢谢你。」小咲赶紧道谢，四号也挥手表示不要紧并走出停车场，一座庞然大物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国立竞技场，也是奥运的主场馆。」

    尽管阿健一直都在东京都心，却是头一次见识国立竞技场。即使隔着应用部萤幕，阿健依然能感受到一股震撼力。用不着阿健指示，四号已仰望体育场，发出惊叹。

    「它有点老旧，但依然是国内最大的体育场。」

    小咲边走边为一无所知的四号解释。随着越靠越近，震撼力也越来越强。

    它的形状像是一颗巨蛋，外观由格子状的木材组成。刚盖好时，这批木材还是美丽的白木，如今已变得黑漆漆的。不过，它们并非只是批脏木材，换个角度看，其实也颇有怀旧风情。第一代国立竞技场建立于上世纪中期，第二次东京奥运开幕时，国立竞技场也随之改建。从那之后过了将近半世纪，官方似乎对容纳人数与坚固度都没有疑虑，不打算改建。

    「我在东京住了这么久，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呢。近看真的很壮观耶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可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不是这里，而是隔壁的副体育场喔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走向隔壁的设施。副体育场当然比不上主体育场，但看起来也是有模有样。观众席约能容纳数千人，田径跑道也毫不马虎，草坪养护完善，用来当足球场或橄榄球场绰绰有余。

    小咲迈向两层楼高的水泥管理大楼，向柜台人员告知身份与来意。坐在柜台的警卫年约四十，与小咲有说有笑，两人似乎有些交情。小咲收下两张访客证，将其中一张递给四号，而四号也有样学样地将之挂在脖子上。

    两人穿越亮着日光灯的大厅来到外面，偌大的体育场，沐浴在久违的夏日之下。

    「早安！」

    小咲朝着跑道一鞠躬，大声打招呼。跑道旁的长椅上有个中年男子，他朝着小咲招手。

    「喔，是天野妹妹啊。这边这边。」

    他个头高瘦，穿着Ｔ恤，胸口印着「ＪＡＰＡＮ」几个红色大字。

    「今天你带属下出巡喔？出头天了耶。」

    男子看着四号，一边调侃小咲。他皮肤黝黑、五官深邃、目光炯炯有神，颇有现场指挥官的架势。

    「您真爱说笑。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警卫，佐藤先生。今天他是专程来体育场视察警备状况的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」

    他大概觉得很奇怪，为什么警卫会跟名闻天下的雅典娜公司职员走在一起。小咲说，这名男子是日本女子长跑代表队的教练。

    「敝姓佐藤，不好意思，突然来访，方便让我看一下体育场吗？」

    教练用极端不信任的眼神上下打量四号，不过并没有多加刁难。看来，这个老不修似乎对小咲有意思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天野妹妹，东西你带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当然啰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将手上的纸袋放在地上，从中取出几个盒子。

    鲜艳的柠檬黄色盒子上印着雅典娜公司的注册商标──希腊女神剪影，打开盖子一看，里头是一双与盒子同色的钉鞋。眼前总共有三双相同款式的钉鞋。

    「这是依据武见选手的脚型所特制的钉鞋，稍微调整了鞋底的缓冲力跟抓地力。奥运快到了，不适合大幅更动鞋具，因此我个人推荐这款。」

    小咲拿起左边的钉鞋。从萤幕另一端的阿健眼中看来，每双都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「能不能让我摸摸看？」

    阿健好奇对着耳麦说道。教练脸色有点臭，不过小咲率先说「请」，递出钉鞋。

    四号伸手提起鞋子。阿健无法透过远端操作明白四号手中物体的重量，但他看得到四号总体重的变化，前后仅仅相差几百公克。阿健大吃一惊。

    「好轻喔，我真是吓了一跳。」

    四号感应到阿健的讶异，于是脱口说出感想。

    「没错。秘密就在于我们公司开发的鞋面素材，它的重量比传统的尼龙纤维少一半，强韧度却是百分之一百二十。这是碳纤维素材，至于制造方法则是商业机密。应该说，我只是基层员工，所以也不清楚。」

    小咲神采奕奕地介绍产品，她似乎很高兴自家商品受到赞赏。在总公司偶然遇见小咲就够新鲜了，想不到她在外工作的姿态更令人惊奇。不知不觉中，小咲变得好成熟；反观阿健，只能在应用部的位子坐一整天，透过萤幕跟耳麦下达指示，说不定他才是井底之蛙。

    「好了没啊！」

    教练大吼一声，一把抢走四号手上的钉鞋，望向跑道。

    「武见，你过来一下。」

    教练对着一群穿着队服练跑的人喊道。跑在最前头的娇小女子停下脚步，朝这边走来。

    「武见，雅典娜公司把比赛用鞋带来啰。」

    教练将钉鞋递给武见。

    「好久不见。」小咲对武见点头致意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名姓武见的选手只是默默接下鞋子端详，完全不理小咲，也不看四号一眼。

    （好冷漠的人……）

    阿健望着她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    对了，雅典娜总公司大厅那张大海报，上头的田径选手──热门金牌候选人，就是这位武见结花。阿健对运动不大有兴趣，但连他都知道她隶属于雅典娜公司，是本届奥运金牌的强力候选人，也拍了几支广告。对业务员小咲而言，武见结花是怠慢不得的大客户。

    武见上下打量钉鞋半晌，然后还给教练。

    「非穿这双鞋不可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在胡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武见两手轻轻一摊，兴致缺缺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对这双鞋就是没感觉。梅比乌斯把样品鞋带来了，我觉得他们的鞋比较适合我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，别忘了你跟雅典娜公司签约了。」

    「想签约的人是你吧。我其实比较想跟梅比乌斯签约，是你逼我……」

    梅比乌斯公司也是跨国运动用品商，在许多运动项目上，都是雅典娜公司的竞争对手。

    「好了好了，不要在天野妹妹面前说这些嘛。」

    教练听了武见的冷言冷语，赶紧安抚。

    小咲见状，一改语气，继续说服。

    「武见小姐，请你穿穿看这双鞋。这是敝公司技术部为您精心打造的实战鞋样品。」

    「我待会穿。」

    武见撂下这句话后，将鞋子扔回盒里，奔向跑道。

    「我没什么立场讲这种话，但这个人好难沟通喔。」

    走回停车场的途中，阿健对小咲嘀咕道。

    小咲瞥了四号一眼，叹了口气。跑业务总有高低起伏，不可能总是遇到好说话的客户。大企业看似机会多多，但碰壁的时候更多。阿健明白不能因为客户冷淡就丧气，但他毕竟不是业务员，忍不住同情起小咲。

    「没办法呀。人家是金牌候选人，我只是厂商的小小业务员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偌大的停车场多了好几辆车，变得有点拥挤。多半是媒体采访车。小咲双手抱着行李，边走边咕哝。

    「其实我跟结花……啊，我是说武见选手，我们本来是队友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阿健知道小咲直到大学都在田径队努力，她练的是一万公尺项目，也挑战过数次驿站接力赛＊。

    不过，再怎么说也是学生社团，阿健万万没想到，小咲竟然曾经跟奥运选手同队。

    小咲望着一脸震惊的四号，娓娓道来。

    「话是这么说，但我们只是大学的三流田径队，没有人能在大型比赛名列前茅。不过，我们还是很喜欢跑步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武见小姐跟你们同队？」

    「她本来是垒球队的选手，只是表现一直不出色，因此二年级时转到田径队，想不到一鸣惊人。」

    两人走到车旁，将行李塞进后车厢。四号握着方向盘，催促坐在副驾驶座的小咲继续说。

    「她对垒球非常执着，所以刚转来时很消沉，队上的大家给了她不少鼓励。可是后来她跑马拉松跑出成绩，性格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，变得好有自信。」

    「看就知道了，瞧她跩得跟什么一样。」

    尽管对方是小咲的前队友，阿健还是忍不住抱怨。

    「请你不要说她坏话。要在世界级赛事征战，非得有这种气势不可。」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为什么你不练田径了？」

    当事者小咲都劝阿健别计较了，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。凭什么在田径场上发光发热的人是武见，而不是小咲？

    「喜不喜欢跟有没有天分是两码子事。我没有天分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会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本来打算毕业后也加入企业队，可是我实在不是这块料，所以才放弃。只是，我还是希望能活用至今学到的经验，因此决定接下来要从旁支援选手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才选择雅典娜公司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这些事情，阿健一无所知。他还以为自己对小咲了如指掌，真是太愚蠢了。想不到与阳一郎疏远的那段时间，发生了这么多事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转换跑道支援选手，果真是小咲的作风。换作是阿健追梦失败，肯定不想再跟田径圈有任何瓜葛。

    「公司看我跟结花是前队友，就派我这基层员工负责金牌候选人的业务。但刚刚你也看到了，事情实在说不上顺利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为什么呢？为什么她要对你摆脸色？」

    「一流选手是很纤细敏感的，尤其奥运快开幕了。她强势归强势，其实本性是个好孩子。如果想向上爬，就不能在人前示弱，对吧？我知道她过去的弱点，所以或许她并不想见到我，因为看到我就会想起过去。」

    驾驶座上的萤幕显示着时间，午休时间到了。

    「好，吃完午餐后再去下一个地方吧。我的客户可不只田径选手喔。」

    小咲重振士气，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知道小咲对田径的想法与进入雅典娜公司的理由后，看着如此努力的她，阿健下定决心，非得成为小咲的后盾不可。

    22

    陪同小咲跑业务也过了一星期，梅雨季终于结束了。

    前阵子的阴雨仿佛一场梦，天空万里无云，艳阳高照；但幸好湿度下降，所以还算舒适。

    这一星期以来，阿健就像小咲的小跟班，跟随她到处拜访客户。

    除了第一天造访的国立竞技场，他们还去了各体育团体的办公室、大学或企业队练习场，在东京市内东奔西跑。在这段过程中，阿健屡屡体认到：小咲是真心想协助选手们备战。她真的很喜欢体育──不，或许她着迷的不是体育本身，而是为体育投注一切的选手们。

    「今天要去哪里？」阿健询问副驾驶座的小咲。两人一大早就上车了。

    「桃花大学的吉祥寺校区。」阿健在应用部的萤幕前对着耳麦说话，而小咲也对着驾驶座的麦克风开口。

    车子驶离奥运会场云集的东京港湾地区，从首都高速公路穿越中央自动车道，前往吉祥寺。

    下交流道过了十分钟，眼前出现树林，想不到东京闹区居然有如此景致。沿着围墙从正门入内，就是桃花大学吉祥寺校区。

    这所大学创立于明治时代，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名校，但近来反而在各大体育赛事闯出名号。他们的橄榄球队去年荣获全国冠军，女子垒球队也很有名；至于田径队，虽然知名度略逊一筹，不过最近有校友崭露头角，因此田径队的知名度与实力也跟着水涨船高。

    那位校友就是马拉松选手──武见选手。桃花大学是武见跟小咲的母校。几位在校生也将参加奥运，而小咲的来访目的是田径队。

    大学放暑假了，现在是早上，但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校园内走动。

    不过，一旦穿越校舍来到操场，气氛顿时变得热闹非凡。足球队在场内练习，田径队的选手们则绕着跑道飞速奔驰。

    「教练，好久不见。」

    小咲向跑道旁的男子打招呼。他穿着运动服，狠狠瞪着挂在脖子上的码表。

    「喔，是天野啊。你气色很好嘛。」

    「教练，你也一点都没变啊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奥运快到了嘛，大家都很紧张。今天有什么事？」

    「我想来看看赞助的选手状况如何。啊，还有，我也想见见教练。」

    「傻瓜，讲话干嘛那么客气。」

    四号不想妨碍小咲工作，因此乖乖站在后面，但有礼貌的小咲还是介绍了他。教练与前阵子那个日本代表队教练不同，有礼地问候四号。光是这样，阿健就对他有了好印象。瞧他们有说有笑，想必小咲在学时跟教练的感情一定不错。

    练习告一段落后，小咲走向选手们。「学姐！」她们用毛巾拭去涔涔汗水，向小咲打招呼。这群学生是女子中长距离选手。

    今年是小咲出社会第二年，所以她四年级那年的一、二年级学妹们，如今也升上了三、四年级。一同练习过的伙伴，友谊是不会被时间磨灭的；对她们而言，小咲不像是厂商业务或校友，而是单纯的朋友。

    阿健口才不好，没勇气让四号加入她们的话题。假若调成自动应答模式，四号只会问些蠢问题，也不可能跟女大学生聊得起来。

    不料，眼尖的学生却注意到了四号。

    「学姐学姐，那是你男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此言一出，围着小咲的学生们纷纷望向四号。明明人不在现场，阿健却很紧张。

    「傻瓜，我是来工作的耶，怎么可能带男友来嘛。」

    「很难说啊，搞不好他就是特地来陪你的。」

    有个学生打趣说道，众人哄堂大笑。

    「这位是佐藤先生，是我们公司的警卫。他也会在奥运中担任警卫喔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是警卫啊。看起来不像耶。根本是年轻帅哥呀。」

    虽说是一群田径好手，说穿了也是二十出头的学生，成天忙于练习，根本无暇恋爱。难得有年轻男子出现在操场，她们可不会轻易放过，四号简直跟活祭品没两样。阿健衷心庆幸自己躲在萤幕的另一端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佐藤先生。我记得你说自己玩过美式足球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小咲朝四号一喊，接着招手要他过来。

    没办法，阿健只好操作四号过去。学生们望着四号，只见他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，目光炯炯有神，而且穿着简单大方不轻浮，正合她们胃口。

    「欸，难得来一趟，学姐跟佐藤先生要不要跑一跑？」有人提议道。

    「呃，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别担心，这里有更衣室，而且佐藤先生也能跟男生借运动服。」

    工作中慢跑是哪招？再怎么说，四号都是警卫。

    原本想向小咲求救，不料她已脱下外套，不仅没有一丝不悦，反倒跃跃欲试。

    「那就跑一下吧。佐藤先生，偶尔也跟学生们一起流流汗嘛，抒压效果很好喔。」

    学生闻言，马上奔向社团办公室。原本静观其变的教练，也走过来起哄。不久，学生拿来了两套慢跑服、短裤跟鞋子。

    「小咲学姐是雅典娜公司的人，我帮你凑齐贵公司的全套产品啰。」

    「就会耍嘴皮。」

    小咲轻敲学妹的头，接下练习服。没办法，四号只好也跟着收下，在跑道旁的厕所换装。

    当时一时情急，谎称自己玩过美式足球，但四号前阵子才生产出来，绝不可能踢过什么美式足球，而阿健也是外行人。他只是觉得这样听起来很帅，所以随口说说罢了。

    不过事到临头，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四号是警备机器人，所以不会累，能一直跑到没电为止；虽然身体比一般人重，但应该没什么问题。

    做好心理准备走出厕所，只见小咲已整装完毕，跟学生们一起做暖身操。

    阿健看得出神。他只看过小咲穿便服跟套装，从未见过穿着慢跑服的小咲；短裤下的双腿修长紧致，不愧是一路练跑到前年的前田径队员。

    「佐藤先生，你干嘛一直盯着学姐呀？」

    明明才刚认识，学生们却毫不客气地吐槽四号。阿健心虚地别开视线，而小咲闻言也羞红了脸。

    「很久没运动了，暖身操要做好喔。如果你受伤了，我可承担不起。」

    或许是害羞吧，小咲的语气严肃了起来。四号依言做伸展操，此时教练拿着码表催促两人。

    「好，来跑最后一项练习吧。五千公尺。天野跟佐藤先生，请你们跟她们一起跑；不强求跑完，照自己的步调跑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教练。」

    做完暖身操后，两人跟学生们一同站在起跑线上。尽管在街上追过暴徒，但还真不曾让警备机器人跑过五公里；虽说只是练习，然而与运动无缘的阿健，一站在起跑线就莫名紧张。跑一跑做做样子，然后就收工吧。

    想着想着，教练猛一拍手，学生们同时起跑。

    阿健命令四号跟在小咲后面，于是四号轻快地摆动沉重的身躯，追着小咲。

    这群女孩子不愧是田径好手，速度快得惊人；刚才的嬉闹感已消失无踪，每个人都专注地奔跑。阿健看着萤幕里的景色，听着耳机里的风声，沉浸在一股无法言喻的畅快之中。

    虽然跑的人不是自己，但阿健似乎明白小咲喜欢跑步的原因了。如果自己亲自下去跑，想必畅快感更胜一筹吧。

    每踏出一步，脚底便传来令人舒畅的冲击力；呼吸与心脏的跳动融为一体；冷风；近在眼前的终点；加油声……

    不知不觉中，阿健也化身为跑者，指示四号继续奔跑。小咲发现四号还在跑，频频瞥向它。

    小咲不愧是小咲，嘴上说好久没运动，却轻松跟着学生们跑。这是四百公尺跑道，五千公尺是十二圈半。眼下已跑了一半，小咲却不愿让现任田径选手专美于前，似乎打算跑完全程。

    「佐藤先生，你体力满好的嘛。」

    小咲边跑边向四号搭话。

    「嗯，毕竟以前待过运动社团……」

    ＡＩ机器人当然不会累。一半的原因是新鲜感，另一半原因则是想在小咲面前耍帅。

    「那要不要来比赛？」

    「比赛？」

    「看谁先跑到终点，如果我赢了，就请我吃饭。」

    「那如果我赢了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突然提高速度，一举超前学生们。

    小咲的声音差点被风声盖过，阿健原本以为听错了，但看来并非如此。了解这句话的含意后，阿健顿时干劲十足。这下子非赢不可。

    「四号，你听见了吗？电量还很充足，回来我再好好保养你，使出全力吧！」

    寂静无声的应用部办公室，唯有阿健对着耳麦兴奋大叫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，四号也提高速度。发出指令时，四号似乎面露困惑，是错觉吗？个头高大的四号动作凌厉地超越学生，追上一马当先的小咲。

    小咲跟四号并肩进入比赛的后半段。这是现任田径选手的本日最后练习，练了一整天，当然体力已下滑不少，速度不比以往──不过现任选手就是现任选手，不可能输给退居幕后的校友与外行人。

    然而，选手们却追不上这两人的速度，差距越拉越大。跑道旁的教练大声激励选手，而他们也开始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「这是怎样啊，那两个人……」

    「太快了吧？」

    终于来到最后一圈，小咲即将迈入最后阶段。从小咲的脚程看来，她退出田径圈后肯定还是持续练跑。四号紧跟在后，不让自己被小咲甩开。

    如果速度太快，恐怕启人疑窦，所以阿健一直让四号跑在小咲后面，但差不多该使出全力了。

    「四号，最后一圈飙速吧！」

    刹那间，四号超越小咲，朝着终点飙速狂奔。

    小咲顿时一愣，但也只能眼巴巴望着四号的背影。

    四号抵达终点，在旁等候的教练同时按下码表，然后被上头的时间吓得大叫。

    哪有人随便跑跑就跑出这种成绩？

    小咲、在场的选手与教练，个个都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「快到不行耶！比女子奥运参赛门槛还快！」

    所有人都抵达终点后，队员们团团围住四号。

    「小咲学姐也好快喔，你现在还是有练跑习惯吧？」

    「算是吧，放假时我会在家附近慢跑。」

    「干嘛那么谦虚呀！这哪是慢跑练得出来的速度！」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佐藤先生也好厉害喔。你不是没练过田径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……」

    教练瞠目结舌地注视着四号，学生们也态度一变，不再嘻笑打闹。

    又闯祸了！

    阿健的坏习惯就是容易得意忘形，这点从以前巡逻时就看得出来。

    再怎么说，外行人跑得跟奥运选手一样快，实在太奇怪了。

    一点小意外就足以使谎言露馅，假如大家发现四号是机器人……

    届时，恐怕就不是调职能解决的了。

    「当警卫实在太可惜了，干脆来练田径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不不，你们太看得起我了。码表坏掉了啦。」

    大伙儿你一言我一句，阿健不时感受到小咲的视线。她似乎比学生们还惊讶，眼中满是尊敬与钦羡。

    教练命令选手们集合，大骂她们不该输给小咲跟四号。刚才嬉皮笑脸的选手，如今一个个垂头丧气。

    「佐藤先生，我吓了一跳呢。想不到你跑得这么快。」

    小咲与选手们拉开距离，对四号说道。

    「我、我也吓了一跳。看来我还满能跑的嘛。」

    四号搔着后脑勺，随口蒙混过去。仔细一瞧，小咲垂着头，脸上泛起红晕。

    对了。阿健想起跑步时的打赌，小咲大概正烦恼该怎么面对四号的要求。

    「我说话算话，佐藤先生，你尽管开口吧。」

    小咲腼腆地呢喃，而阿健则毫不犹豫说道：

    「那么，请你跟我约会。」

    小咲双眼圆睁，满面通红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23

    三天后，四号前往那座以老鼠角色闻名的游乐园。

    自从定下约定后，直到星期天小咲放假，两人才出来约会。

    当然，基本上不能为了这种理由派出四号，因此阿健的名目是「保护假日上班的雅典娜公司职员」。这借口真的很烂，但反正是特殊任务，所以没差。

    造访桃花大学那天，小咲在回程途中向四号要手机号码。她说要在电话中讨论约会详情。

    小咲说的没错，但阿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。他跟四号都是靠着无线电耳麦联系，因此四号不需要手机，只要能连上伺服器就好。

    但是，总不能这样回答小咲吧？情急之下，阿健说出自己的手机号码，反正也没人会打电话来，倒不如暂时借给四号。

    阿健从未跟女孩约会，左思右想，他决定将约会地点定在这座游乐园。记得小时候，小咲曾要求阳一郎带她去游乐园；就算长大了，她应该也一样喜欢童话世界吧？

    今天阿健起了个大早，在员工出入口刷识别卡进研究所。机器人警备专案是全年无休的，因此即使是假日，应用部办公室也有人在，只是人数比平日减少许多。想也知道，辻课长不在。

    阿健立刻命令四号开车赴约，赶在约定时间的半小时前抵达附近车站的验票口，然后等待。

    四号的服装会不会怪怪的？发型ＯＫ吗？

    不，服装仪容倒是其次，重点是阿健得包办今天所有的谈话。

    今天的话题能逗小咲开心吗？

    阿健边等边胡思乱想，紧张得静不下心。

    现在还不到早上十点，门口却有一大堆人等着游乐园开门。仔细一瞧，他们多半是情侣，甜蜜地牵手走向游乐园大门。

    （我跟小咲能发展到那一步吗……）

    「早安。」

    此时，小咲蓦然从人群中现身。

    「早安。」

    「人好多喔。我不知道你在哪里，所以刚刚打了手机，幸好找到你了。」

    四号赶紧检查手机，确实有未接来电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我没注意到。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好道歉的呀，我们快走吧。好久没来游乐园，好期待唷！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座游乐园？是轰先生告诉你的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嗯……不是。」

    千万不能说「我早就知道了」。

    「是第六感告诉我的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好厉害唷。学生时期我很喜欢来游乐园，大概半年来一次，可是开始工作后就很难抽出时间了。佐藤先生，你呢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其实我是第一次来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那我来带路吧。有很多不同的玩法，好好期待吧！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「接下来玩这个！」小咲拉着四号的袖子说道。

    这项游乐设施，是两人乘坐小船在丛林探险。说是小船，其实也只是搭上轨道的交通工具，一切都是借由远端操控。

    这座游乐园的主题来自于某则知名童话，人类被魔法变成老鼠，必须一一打倒敌人，想办法恢复人形；而这项设施的主要目的，就是寻找敌人。

    从早上到现在，不知搭了多少游乐设施。园内人山人海，因此每项设施都得排队超过一小时；从早被小咲拉着在偌大的游乐园东奔西跑，算来算去竟也玩了五项设施。至于这第六项，排队的人并不多，很快就轮到四号跟小咲。

    为了增加气氛，工作人员递给两人探险帽。不知为何，脚边有一块卷起来的塑胶布。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？」四号发问，小咲却贼笑着卖关子。小船开始启动，河流沿岸的森林顿时出现各种鲜艳的鸟类与野兽，高声啼叫怒吼，而船身也猛力晃动，逼得小咲扑向四号。她一边尖叫，脸上却洋溢着笑容。

    萤幕上出现小咲的脸部特写。阿健完全将风景抛在脑后，定睛望着小咲。

    「真亏你还能一脸镇定！」

    船头高高翘起，水花飞溅在脸上。水面上猛然窜出一条传说中的巨鱼，这好像是设定好的桥段吧。「佐藤先生，快来帮忙！」小咲边说边用船上的木桨拼命打鱼。老实说，阿健不确定用力打机械鱼会不会引发什么问题，但还是吩咐四号照着小咲的话做（前提是不要把鱼打坏）。

    过了半天，两人相处起来自然许多，小咲的语气较不拘谨，笑容也变多了。虽然这场约会是打赌赢来的，但阿健不禁心想：说不定有机会？

    今天的小咲与工作时不同，看起来真的很开心，令他想起小咲小时候。腮帮子微微泛起红晕，小咲一笑，清爽的发丝便随之摇曳。

    然而，阿健看着四号传来的那些晃得乱七八糟的画面，一股厌恶感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阿健正思忖厌恶感从何而来时，小咲大喊：「快摊开！」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，说时迟那时快，小船滑入瀑布下方，水柱迎头浇下，这应该是至今最大的水花。

    四号被淋成落汤鸡，旁边的小咲却俐落地摊开脚边的塑胶布，逃过一劫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叫你快摊开吗……」

    小咲愧疚地对湿漉漉的四号低语。

    「原来塑胶布是用在这时候啊。」

    尽管为时已晚，四号还是摊开塑胶布，结果上头开了个大洞。

    「摊开也一样嘛。」

    阿健嘀咕着，此时耳麦传来两人的欢笑声。

    之后，两人肚子饿了，而且也想把衣服弄干，因此决定吃饭。

    他们边玩边吃点心，午餐也没好好吃，四号暂且不管，想必小咲肚子一定饿了。太阳已开始下山，因此这餐不像午餐，倒像提早吃的晚餐。两人商量过后，决定在意大利餐厅的露天雅座吃饭，一边欣赏游乐园的象征性建筑──老鼠城堡。

    吃着吃着，四号的衣服很快就干了。换成是人类，恐怕早就感冒了吧。

    一般来说，此时应该要浪漫地饮酒谈天，小咲却两三下吃得清洁溜溜。

    「该迎接今天的压轴啰，我们去搭我最想搭的那个！」

    小咲匆匆拉着四号去排园内最刺激的游乐设施。

    现场已大排长龙，这项设施将重现故事最后的魔王战，也难怪最受游客欢迎。

    「我最喜欢这种了，最高纪录曾经一天搭十次呢！」

    「你花了几小时？」

    「除了吃饭之外，从早上到回家之前都在排这个！」

    「太扯了吧！」

    阿健吐槽，小咲咯咯笑了。

    「佐藤先生，你敢玩云霄飞车吗？」

    快轮到小咲跟四号时，小咲如此问道。现在才问？尽管内心暗自吐槽，阿健还是回答：「安啦。」四号是机器人，因此不会害怕，也不可能有惧高症。刚才的水花还比较可怕，毕竟机器会生锈，也可能短路。

    「好可靠喔。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喔，第一次搭的人多半都会吓死。」

    小咲若无其事地吓唬四号。等着等着，轮到两人了；很幸运的，他们坐在最前排，安全护栏降下，警笛高声作响。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，机台猛地向前冲，四号的头往后一倒。萤幕上并没有显示数值，但Ｇ值（重力加速度）肯定不小。

    喂喂，又不是在训练太空人！在内心吐槽也没用，机台的速度越来越快，上下颠倒、眼花缭乱，连萤幕另一端的阿健也看得一头雾水。他觉得自己仿佛就坐在上头，晕眩了起来。

    反观旁边的小咲，正高举双手、又笑又叫。

    终于到最后阶段了。机台忽然变慢，刚才的高速宛如一场梦；只见它缓缓爬上陡峭的斜坡，视野越来越高，整座游乐园尽收眼底。两人坐在最前排，因此轨道前方一览无遗；登到最高处后，前方的轨道将从眼前消失，接着就是自由落体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粉丝津津乐道的自由落体喔。」

    「自由……不就是掉下来而已吗！」四号僵硬地说道。

    小咲咯咯一笑。

    「听说距离地面有五十公尺呢。好好期待吧──来了来了来了！」

    然而，小咲跟四号所乘坐的机台抵达最高点后，当！突然卡住了。原本阿健以为这是故意设计的桥段，但似乎不大对劲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以前从来没在这种地方停下来过啊……」

    游乐园常客小咲咕哝着。静止一分钟后，大家越来越担心，后方的乘客也开始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「欸，该不会故障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在这种地方停下来，有没有搞错啊。根本下不去啊。」

    旁边的小咲也开始不安。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呀？」

    「别担心，这种时候千万别慌张，等待工作人员指示吧。」

    难得出来玩，却在最后关头遇到麻烦，真倒楣。不过，阿健跟四号可是处理这种麻烦的专家。不久，阿健的萤幕闪出「紧急状况发生」几个红字。他多希望这次跟以前一样只是些无聊的小问题，但知道详情后，紧张顿时升到最高点。

    阿健将四号的显示画面缩小，打开新闻。现在正在播傍晚的资讯节目，透过直升机从某座城市上空进行现场直播。阿健听着主播紧张的嗓音，发现原来他们就在四号跟小咲所在的游乐园上空。

    「四号，你看八点钟方向。」

    阿健一声令下，四号马上在机台中转动身体。画面上映出游乐园的北侧一隅，那是一栋冰冷的建筑物，隐身于森林之中，一般游客不会发觉它的存在。阿健赶紧调查，原来那是变电设施，控制着园内所有用电量庞大的游乐器材。

    黑烟冉冉上升，不久，爆炸声轰然作响，冒出火舌。

    新闻播出与四号视角截然不同的画面，主播激动地说出「恐怖攻击」四字。

    「佐藤先生，那阵烟……跟机台停下来有关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清楚耶，说不定待会就修好了。」

    总部传来的消息跟新闻差不多，很有可能是恐怖攻击。这种时候不能扩大民众的不安，但也不能使人们过于乐观。看看下方，人潮正匆匆流向与变电设施反方向的出入口，似乎有点陷入恐慌。

    来游乐园大半天，四号也逛了许多地方，但恐怖分子探测机能并没有反应。

    回头一望，停在顶端附近的机台共有六排十二人，多半都是年轻情侣，而四号后面的乘客是年轻妈妈与约莫九岁的女儿。机台停在半空中，令小女孩吓得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「妈妈，好可怕！」

    「放心，很快就能动了，你乖喔。」

    说归说，母亲的表情却是僵硬、恐惧。

    小咲闻言，扭动上半身转向小女孩，从口袋中掏出某物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刚刚在礼品店买的巧克力，你边吃边等吧。妹妹叫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华莲……」

    「好可爱的名字喔。机器的心情不大好，所以工作人员在想办法解决，等一下就能修好啰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嫣然一笑，小女孩也边吃巧克力边点头。

    小咲真厉害，明明自己也很害怕，却能安慰别人。假如今天坐在上面的不是四号而是阿健，一定自顾不暇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真的能依小咲所言，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吗？如果不是意外而是恐怖攻击，情况可是相当危急。

    假如在场只有大人也罢，既然有小孩，那就没办法了。阿健下定决心，向四号说道：

    「四号，你不怕高吧？你下去找控制室，如果停电了，就用自己的电池接电，让机台降下来。」

    小咲就在旁边，四号不方便说话，只能在萤幕送出「了解」两字。

    「小咲，我要稍微下去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怎么可能下得去呀，这里距离地面五十公尺耶。」

    「放心吧，我做过相关训练。」

    一般警卫怎么可能做这种训练？

    阿健在内心吐槽，一边向小咲解释。

    「变电所失火导致停电，所以机器无法动，我过去看一下。」

    小咲以为四号是活生生的人类，因此完全不懂他的意思。去了又能干嘛？况且这么高要怎么下去？疯了吗？

    换作是阿健本人，就算有人逼他做，他也没胆，但既然是四号出马就没差。四号强行抬高护栏，站起来踏到机台外。

    后方乘客吓得大叫，劝他别做傻事，但四号还是将手伸向轨道。

    换成是一般人，早就吓得不敢动弹，而四号却面无表情地默默攀爬，一步步踩着格子状的轨道，稳健地爬下去。

    上头传来小咲的关心，但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，消失在风中。攀爬约三十分钟后，四号平安无事地抵达地面。

    搭上机台前大排长龙，如今四周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一抵达地面，警察旋即上前关心。许多警察与消防车赶至爆炸现场，这里只剩下两名警察。事情才刚发生没多久，因此警消一时忙不过来。

    「不要乱来啊！」

    警察见四号平安无事，先是松了口气，接着训诫了一番。当然，他们绝不可能知道四号是机器人。

    阿健先指示四号向警察低头致歉，然后要它紧急前往控制室。

    几名工作人员正在跟控制盘奋战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还没修好吗？上头有小朋友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也无能为力，因为停电了。」

    看来，他们并不知道四号是自行从机台上爬下来的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您很担心小朋友，但还是请您再稍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他们似乎以为四号是孩子的父亲。

    「没有备用电池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是有，可是爆炸害得电池的电量流光，完全没电了。」

    「爆炸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变电所爆炸了。」

    「备用电源呢？」

    「在那后面。」

    工作人员束手无策、一片混乱，导致四号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。四号前往放置备用电池的房间，切断连接变电设施的电缆，然后拉起自己的衬衫，将手绕到背后并往旁边一滑，打开生体盖子。四号的外观完全看不出来是机器人，唯有藏在衣服底下的此处例外（这是为了方便替换电池）。它改装电缆，接上自己的电池，接着阿健再敲打手边的键盘，启动紧急应变系统。

    为了防止警备机器人在执勤时缺电，每天都充饱电才出勤，容电量也特意设计成大容量。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阿健一按下Enter键，电量随即一口气下滑。本来电量超过百分之八十，转眼间却降到只剩百分之二十几。

    「好，这样就行了吧。希望电量足以让机台降下来。」

    四号卸下电缆，到隔壁房间通知工作人员，只见他们啧啧称奇，电量居然不知不觉间恢复了一些。

    「请你们在电量再度流失前降下机台。」

    四号语毕，工作人员赶紧按下控制盘的按扭。

    到外头一看，「嗡──」机器伴随着轻微的驱动声，开始启动。机台原本就快进入轨道的最后阶段，因此很快就回到控制室前了。

    「小咲小姐！幸好你平安无事。」

    「佐藤先生，你也是。自己下去实在太乱来了啦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泪汪汪地抱住四号。看来她真的很害怕。阿健固然高兴，但更是松了口气。刚才哭泣的小女孩，也开心地跟母亲抱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为什么又能动了？」

    小咲抱着四号，一边抬起头来。哭成泪人儿的她，看起来既安心又信任四号，但还是直觉地提出疑问。

    「不是没电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听说是换上了备用电池。我下来时，刚好备用电源启动了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」小咲似乎不大满意这个答案。

    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，还是赶快回家吧，免得你哥哥担心。」

    阿健不希望小咲再追问下去，于是提议回家。既然这是特殊任务，爆炸的原因当然值得关心，不过在场还有警方跟其他警备机器人，阿健决定交给他们善后，自己先护送小咲回家。

    四号扶着小咲走向车站。回头一望，变电设施的黑烟正冉冉升上染红的天空。

    ＊ 原文为「駅伝」，源自日本的多人长距离接力赛跑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程式四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24

    「情况怎么样？」

    昏暗的房间深处，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某方面算顺利。」

    「某方面？」

    「我借由特殊状况来寻找Bug，加以改良，找到越多Bug，就越能提升精细度。前几天的『测试』非常有帮助。」

    前方的年轻男子对后面嗓音低沉的男子说道。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。这么说来，算是快完成啰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还是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吧。」

    年轻男子语毕，后方男子重重坐在椅子上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「再一下子就能提升到极致了。如果没通过这项测试，我不确定能否真的派上用场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可是，若是真的放手去做，影响可不小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。」

    椅子上的男子沉默半晌，然后终于下定决心，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，责任我来扛吧。警察那边就交给我来打点，你想做什么就做吧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，感谢您的明理。这下子，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完成了。科学──不，这将改变人类的历史。」

    取得首肯后，年轻男子向椅子上的男子一鞠躬，离开房间。

    男子沐浴在走廊日光灯的蓝白色灯光下，现在是深夜，窗外的夜空浮现着一道飞机云。

    （这就行了。）

    （如果我的预想正确，这么一来，那东西就大功告成了。）

    （爸爸，妈妈，我就要实现当初的誓言了。）

    男子仰望天空，眼眸比夜空更加漆黑。

    25

    「来了，最后的跑者进场了！」

    现场直播台的主播兴奋地对着麦克风大叫。全场观众──不，全世界电视机前的观众，全都注视着国立竞技场的主要入口。

    开幕典礼从下午五点开始，直到各国选手团入场完毕，已经七点了。天空星光闪烁，但圣火跑者身上的聚光灯，令星空也相形见绌。

    上一次的东京奥运金牌得主──男子四百公尺接力赛跑的成员，对观众的欢呼声挥手致意。这是日本首度在短距离赛跑夺得金牌，因此他们也顺理成章地变成全国的大明星。虽已迈入耳顺之年，但日本的粉丝们想起他们往年的英姿，依旧情绪激昂。他们四人轮流接传圣火。

    「快看快看！」

    小咲用力摇晃四号的肩膀，贴近它耳边。他们坐在国立竞技场主要入口旁的媒体席，现场欢声雷动，即使靠得很近，说话声还是很容易被欢呼声淹没。

    「小翼，他们穿的鞋子跟运动服，都是我们公司的产品喔！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用力抓住四号的手臂。

    圣火跑者回应着观众的喝采，一边慢慢绕行跑道半圈，然后靠近跑道中央的圣火台。圣火台并非旧款，而是本届奥运全新设置的新款式；雄伟的圣火台，从典礼一开始便威震八方。参天巨柱高达五十公尺左右，甚至比底座还高，而圣火台就设置于其前端。看起来也不像电梯，到底该怎么点火？除了奥运，其他各项大赛的开幕典礼，也都将点燃圣火视为发挥创意的大好机会，没有人猜得到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。

    观众们屏息以待，四人当中的最后一名跑者伫立在圣火台下，而其中一人则将火把插进地上的凹洞，退后两、三步。

    「到底会怎么点圣火？」

    「对呀，好难猜喔。」

    关注奥运的每个观众，心中八成都有相同的疑问，而四号跟小咲代替全世界人们说了出来。不久，火把猛然喷火，紧接着疾速飞向天空。

    一时之间，观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；主办单位靠着小机关让火把飞上天，只见它仿佛小型火箭，在夜空留下一道残云，越飞越远，紧接着──国立竞技场上空爆出轰然巨响，五彩缤纷的烟火在群青色夜空大放光明。

    「太棒了……！」

    美不胜收的景致，令全场观众叹为观止。

    可是圣火还没有点燃──别着急，上空的烟火飘下一个东西，朝着圣火台往下落。

    那不是烟火的火花，也不是火把的残骸，而是事先藏在火把内的火球，借由电脑控制路径。

    火球在观众的注目下坠落，圣火台的直径约莫两、三公尺，火球朝着尖端直落而去，接着抵达目标，台上冒出熊熊烈火。

    窜上天空的圣火迸裂开来，再度落下，宛如奥运之神回应了天下苍生的热情──听着现场的欢呼声，任谁都会这么想。日本电影导演策画了这场演出，他成功博得了观众的喝采。

    现场欢声雷动、掌声不绝于耳，四号身旁的小咲也忘了工作的烦忧，开心地又叫又跳。四号毅然握住小咲的手，她有点讶异，但没有拒绝。两人不发一语，默默期待着终于到来的一大赛事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当全日本都沉浸在奥运开幕典礼的喜悦时，阿健坐在品川研究所的应用部办公室位子上，面对着电脑萤幕。

    世纪的一大赛事终于开幕，而自己却只能在这种地方观看，说来固然悲情，但悲情的人也不只阿健。大型活动总是伴随着纷争，因此负责操作警备机器人的应用部办公室同仁们比以往更加忙碌。警备机器人的数量日渐增多，同仁们个个忙得焦头烂额；派往东京与其他大都市的警备机器人，多半负责在车站、机场与政府机关巡逻。

    阿健身负里见所长亲自交代的特殊任务，因此针对四号前往国立竞技场一事，没有人吭声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本来应该严格看管主入口、贵宾包厢、组织委员会或记者室才对，实在不应该悠哉地坐在观众席观看开幕典礼。

    不过，小咲说自己接下来会变忙，因此央求四号陪她看开幕典礼，阿健也只好照办。

    阿健瞪着萤幕，心里觉得颇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他不是怨恨自己得在这种时候工作，而是对小咲跟四号的关系感到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自从游乐园发生爆炸案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急速缩短。

    他们一起吃饭也不只一次两次，而且还几乎每天用手机聊天。

    泰半都是小咲在忙碌的工作中抽空邀约四号。当然，他们的关系称不上「男女朋友」，但是极有可能发展到那一步。阿健的恋爱经验不多，但他看了小咲的眼神就懂了；自从赌上性命保护小咲那天起，小咲注视四号的眼神便多了一丝信赖，而且不到一个月就演变为爱情。

    然而，阿健却开心不起来。

    操作四号的人是阿健。琐碎的基本动作由四号自行处理，但情况判断与对话是由阿健负责。

    当初小咲热情地向四号攀谈，阿健一时喜出望外，不禁让四号讲了一堆话；直到发现小咲的变化，阿健才察觉自己有多傻。

    （小咲喜欢的人不是我，而是四号。）

    那还用说？尽管阿健每天都与小咲见面、说话，但实际出马的人并不是他。不仅如此，瞧阿健一副矮小懦弱的矬样，哪比得上人高马大、身高超过一八○的四号（虽然是机器人）？它长得帅、工作能力强又勇敢，根本是年轻女孩的理想情人。想想，前阵子阿健还嫉妒小咲的男同事呢。

    说到底，四号是机器人，所以不可能跟她送作堆。

    在小咲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四号，能够将阿健这个真人赶走吗？阿健悔不当初，早知如此，当时真不该利用四号接近小咲。

    阿健注视着萤幕，脑中全都是小咲，完全忘了防范奥运恐怖攻击的重要任务。

    （我永远只能透过机器人与你相恋吗？）

    在奥运期间，小咲身为主要赞助商的员工，正忙得不可开交。四号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帮小咲。事到如今，也不能要求四号故意惹小咲讨厌，因为阿健不想害小咲痛苦；况且，若是小咲真的讨厌四号，就不能再透过四号与小咲见面了。小咲讨不讨厌四号，跟小咲与阿健的关系，是两码子事。

    萤幕映出千駄谷的天空，这是四号所凝视的影像。至于旁边的小咲，则望着在夜风中飘扬的奥运旗帜。

    26

    开幕典礼隔天，终于展开正式竞赛。

    依照夏季奥运的惯例，先是柔道，接着是游泳与各种球类运动、田径，最后则是马拉松。奥运中期先比女子马拉松，最后一天再比男子马拉松。

    在里见所长与辻课长眼皮底下，实在不宜跟小咲黏在一起。戒备最森严的开幕典礼已顺利结束，奥运期间当然还是必须持续戒备，只是接下来最有可能发生恐攻的时间，应该是闭幕典礼。

    为了支援即将正式出赛的田径选手们，小咲多半将时间花在丰洲选手村隔壁的训练中心。阿健命令四号前往柔道场。在奥运期间只能打开探测模式，认真巡逻了。

    奥运第一天，举行柔道比赛的代代木体育馆，一早就挤满观众与媒体。

    入口大排长龙，前来帮母国选手加油的观众们个个在帽子、Ｔ恤与小旗子上发挥创意。大多数门票都采用预订制，早已送到粉丝手上，这些人应该是来抢为数稀少的现场票吧。这项发源于日本的武术，过了二十一世纪中叶，在世界上更是发光发热，吸引不少狂热粉丝。如果能在柔道发源地的大赛中获胜，肯定是最高荣誉。日本代表队的选手们赌上面子，摩拳擦掌，准备在比赛中勇夺胜利。

    四号是警卫，所以拥有通行证，得以畅行无阻。黄牛猖獗，入口一片混乱，但这些都无法妨碍四号进入场内。场内的气氛比场外更为热闹，人人热血沸腾。

    观众席设计成碗状，中间铺设榻榻米，沐浴在闪耀的灯光下。

    今天分别是男子、女子柔道的特轻量级比赛。四号走下楼梯靠近赛场，此时背后忽然一阵哗然。

    正面大萤幕上播映着即将出赛的选手介绍，现在正介绍到男子六十公斤以下级别的日本代表选手，因此日本粉丝们兴奋不已。

    虽然阿健透过萤幕与耳麦目睹这一切，但还是跟看电视转播的感觉不一样。比赛正式开始，场内的加油声变得更响亮了。

    （接下来两星期，我也必须在这种气氛中巡逻吗……）

    在充斥着加油声的吵杂环境下，真的能平安无事地度过吗？阿健感到担心。

    尽管有恐怖分子探测机能，但若是碰巧没遇到，此功能就形同虚设。

    万一真的出事了，阿健可是百口莫辩。

    届时不仅不能再操作四号，也不能再见到小咲了。

    阿健一方面嫉妒自己的机器人，一方面又无法想象见不到小咲的生活。

    （希望奥运能平安结束。希望能保护雅典娜公司的员工、保护小咲。）

    （奥运结束后，再亲自去见小咲吧。然后，再告诉她四号的真面目。）

    （只能这么做了……）

    这几个月来，阿健一直透过四号见到小咲。随着他们越来越亲近，阿健也越来越无法按捺自己的情意。（我忍不下去了！我不想透过四号，我要亲眼见到小咲。我不想透过四号，我要亲手保护小咲。）

    很久没跟小咲面对面说话了，一开始或许会有点尴尬，但只要说出只有四号跟小咲才知道的事情，小咲应该能理解。

    向一般大众泄露机密，是重罪中的重罪；即使对象是研究部菁英的妹妹，高层也不可能通融，就算阳一郎出面说情也一样。

    这场赌注非死即活，但阿健认为只剩这条路能走了。

    他正认真想着小咲，此时场内忽然欢声雷动。

    回过神来望向萤幕，比赛正巧结束。日本选手漂亮地打败南美选手，夺得胜利。

    （我也好想在自己的擂台上获胜。）

    阿健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向观众致意的日本选手。

    27

    阿健在代代木体育馆巡逻一圈后，下午前往丰洲的游泳赛场。

    比赛还没开始，但后天就要正式开赛，因此选手们跟媒体都来场勘，气氛热闹滚滚。

    阿健好歹也是警备方面的专家，所以特地要求四号去巡视人多的地方。他提高恐怖分子探测机能的敏感度，并且持续戒备，但系统还是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「真的有人恐吓主办单位吗？你的高机能探测系统一点反应也没有，搞不好他们只是吓唬人，根本不会有什么恐怖攻击。」

    目前为止，简直是名符其实的「和平庆典」。现场当然有比赛特有的紧张感，不过这也别有一番风味。

    四号在游泳赛场旁边的活动空间、媒体大楼、车站巡逻。仔细想想，隔壁车站不就是选手村跟训练中心吗？小咲就在那里。或许，阿健是下意识地想来这个地方。

    想起小咲对四号的情意，他实在不想让他们更加亲密，但既然决定告白，也就罢了。在奥运结束之前，就以平常心对待吧。

    来到丰洲临海地区一看，只见海岸边盖了不少全新的高楼大厦。这是全世界选手居住的选手村，日本选手团就在离车站最近的那栋大楼。隔壁有体育馆、训练中心，以及田径跑道。

    抵达车站后，阿健先派四号前往选手村。那里禁止一般民众进入，媒体采访也受到管制。各种肤色人种的选手们穿着训练服走来走去，气氛一派祥和。

    巡过一圈后，阿健决定去旁边的田径跑道瞧瞧。

    各国选手们都忙着调整自己的体能，而日本的田径选手，则在距离门口最近的地方挥洒汗水。

    小咲也在。她没穿外套，但天气这么热，她却穿着衬衫、套装与淑女鞋。她在选手间穿梭，拼命地倾听客户的需求。

    小咲真努力啊，阿健心想。此时，从稍远处传来女性烦躁的话音，音量大到连阿健都听得到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说没得商量吗！」

    那是马拉松女子代表队的武见选手，以前四号曾跟小咲一起见过她。

    「请别这么说，求求您给个机会。如果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，我们马上改。」

    「都快比赛了，哪有那种美国时间！反正你们这些厂商业务员，才不可能了解选手在奥运下了什么赌注！」

    阿健顿时怒火中烧，好歹小咲也是她的老队友，什么态度嘛。

    然而，当事者小咲却不改谦和有礼的态度。

    「请告诉我您的意见。您说得没错，我们无法改进太多，眼下也不该这么做。只是，换成其他厂商，风险不是比较大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用你说我也知道，不劳你费心。我私下也都穿梅比乌斯为我量身打造的款式。」

    （这不是违约吗？）

    连阿健这个外行人都这么想。

    不只田径选手，业余选手也会跟企业签赞助合约，接受经济上的援助。代言人必须使用签约厂商的产品，这是义务，敌对厂商的产品更是万万不能使用。

    然而，提到这位武见选手，情况稍微有点复杂。

    她的隶属企业并非运动用品厂商，所以从前就以个人名义与梅比乌斯公司签了合约。可是，后来她又以日本女子田径代表队的身份与雅典娜公司签约，导致情况复杂化。结果，由于以奥运选手的身份收了大笔「强化费」，因此奥运选手的合约必须优先于个人合约，而梅比乌斯公司也谅解这一点。

    但是武见不能接受。

    「我想缩短秒数，一秒也好。为了赢得金牌，我不知花了多少心力练习，练到吐血。」

    「那不就应该……」

    「如果没拿到奥运金牌，我们的未来就毁了。银牌一点意义也没有！为了金牌，合约算什么，我只是想用最顺手的武器而已。你别再烦我了。」

    「结花……」

    「少跟我装熟，我跟你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了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武见连日本代表队教练的呼喊都不理，径自走出体育场。她脚上穿着梅比乌斯公司的鞋子。

    在一旁围观的选手们见武见选手离开，也四散而去。浓厚的火药味，随着人潮离去而飘散。

    「小咲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看不下去，不禁走向体育场侧边的小咲，叫了她一声。小咲回过头。

    「小翼。」

    她的眼眸泛着泪光，然而表情却是五味杂陈，在愤怒与不甘心之间，混杂着某种情绪。

    「你没事吧？她好过分喔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啦，我了解她的心情。你不要怪她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我的错。不是雅典娜公司的鞋子不好，而是因为我是雅典娜公司的人，她才讨厌我们公司的鞋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你们本来不是队友吗？」

    即使隔着萤幕，阿健还是忍不住语带愤怒。

    「其实，当她想放弃垒球时，垒球队的教练曾来田径队找我，问我想不想跟她交换。」

    「交换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教练怎么会这么想，但总之他认为我有打垒球的天分，而这段话不巧被结花听见了。从那之后，她不断努力，就是不想输给我。可是，我哪有什么天分呀。她把人生都赌在垒球上，垒球却背叛了她，我想打击一定很大。」

    小咲边说边垂下头。

    「她真的很努力，所以无论如何，我都要……」

    小咲的语尾没了声音，双肩颤抖。

    （不能再让四号靠近小咲了。）

    阿健想归想，却无法放下眼前的小咲。

    四号将小咲带到体育场旁边，摩挲她的背。此时，只见小咲泪水决堤，滑过脸颊。

    28

    从那之后，小咲每一天都过得非常忙碌。

    奥运期间难免忙碌，但阿健本以为至少她会跟四号传讯息、通电话（虽然看了会有点眼红），可是想不到自从武见选手那件事后，小咲几乎没了音讯。

    依小咲的个性，八成是不允许自己在工作上太情绪化。现在是紧要关头，准备了这么多年，成败就看这次活动表现如何了。她所负责的选手不只武见一个人，小咲大概想借由工作来挥别感伤。

    不久，田径竞赛终于开始，小咲打电话来说：「我可能暂时不能跟你联络。」

    此后一整个星期，小咲不眠不休地全心工作。她的努力似乎有了成果，雅典娜公司旗下的选手们捷报频传。日本代表队在柔道与游泳项目荣获五面金牌，但田径竞赛尚未夺金。媒体原本就很关注武见选手能不能夺金，这下子更是紧咬这话题不放。

    如此这般，奥运中期的女子全马竞赛第一天，于焉到来。

    早上五点，小咲就来到了女子全马竞赛起点──国立竞技场。

    各家媒体的转播车早已到齐，那些巨型卫星天线，想必是国外电视台用来卫星转播的吧。在各项奥运竞赛当中，马拉松最受瞩目，因此全世界都关注着这项赛事。

    为了避开盛夏的毒辣阳光，集合时间是早上九点。不一会儿，选手们纷纷聚集在副体育场。她们开始集中精神、做暖身操。

    这天没有什么其他赛事，可见马拉松就是如此受欢迎。这样也好，阿健不需要巡逻太多地方。

    「小咲，好久不见。」

    阿健早料到小咲会在国立竞技场的副体育场，所以派四号过去，果真不出所料。

    「小翼，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？」

    「之前不是说过吗？我的工作就是负责巡逻雅典娜公司跟奥运相关设施，所以上班时间跟地点都不固定。」

    「也对，你的工作好辛苦喔。」

    小咲的脸蛋似乎比一星期前消瘦了些，眼睛也微微浮现黑眼圈。明明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，却只记得关心四号，真不愧是小咲。

    「小咲，彼此彼此，你千万别太勉强自己喔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谢谢你。我没事啦，今天结束后，女子田径竞赛就告一段落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不如我们去吃饭，当作是奥运庆功宴？」

    「好呀。好久没跟你吃饭了，好期待唷。」

    阿健望着小咲的笑容，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「到时，我有话想跟你说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小咲偏偏头。不久，后方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
    回头一望，是武见选手。在媒体的簇拥之下，她来到了副体育场。

    小咲就在前方，武见却看也不看她一眼，装作没看见。阿健要求四号检查武见的鞋，上头果然是梅比乌斯公司的闪亮商标，她果真说到做到。

    「好了好了，媒体请不要进入喔。」

    奥运工作人员摊开双手，制止选手以外的人进入。跑道前方也拉起了警戒线。

    武见躺在教练团铺的塑胶布上，开始做暖身操。只是做个暖身操，大批媒体就忙不迭将镜头瞄准她。

    「压力好大喔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。在这么多人面前跑步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不懂。毕竟是奥运嘛。结花真的很不简单。」

    假若武见在正式比赛中穿上梅比乌斯公司的鞋，业务员小咲肯定难逃其咎。

    然而，小咲只是面容温和地看着武见。

    「各就各位……预备……」

    观众屏气凝神地注视跑道，扩音器传出男性工作人员的低沉嗓音，紧接着枪声一响。

    早上九点零三分，女子马拉松竞赛终于开始。

    穿着各式制服的选手们同时起跑，原本大家跑在一起，跑着跑着，渐渐变成纵队。

    起初阿健跟小咲在副体育场关注着选手们，但开赛前一刻，阿健与小咲分开，来到国立竞技场的主体育场。他的目标不是跑道，而是对着观众席，将探测模式的敏感度调到最高。阿健操作四号的视野，反复将镜头拉近、拉远。在表参道的雅典娜公司直营店，与三号相撞的那名男子并不在资料库中，所以阿健只能仰赖自己的记忆。

    小咲现在应该是在跑道旁的媒体席，关注着比赛吧。

    虽然武见不赏脸，但其他两名日本代表队的选手已穿上雅典娜公司的鞋子。支援她们也是小咲的分内工作。

    马拉松比赛下午就结束了，再怎么需要加班，也不至于忙到晚上吧。小咲临别时说「结束后再找你」，两人已约好有空要一起吃饭。

    选手们飞快地沿着赛道奔跑，真难以想象她们得跑上四二．一九五公里＊。才一眨眼，她们已跑完一圈，从主入口跑向马路。

    阿健透过萤幕的小视窗观看电视转播，选手们已跑到外苑西方大道。

    「好，四号，你快去折返点。」

    阿健要求四号离开观众席。

    此时，小咲为了支援选手们，便与坂本一同搭上轰的厢型车，跟在选手后头。

    跑得最快的几名选手飞速奔驰，将其他人远远抛在后头，很快就从新宿大道向东拐，跑向皇居。即便是平日，沿路上还是有许多民众挥舞日本国旗。

    马拉松竞赛路径有交通管制，小咲一行人的车一边避开单行道，一边钻进巷弄里。为了这一天，他们早已沙盘演练，拟定好路线了。

    领先的选手们不久便抵达四谷，然后向左拐。到市谷后，选手们跑在外濠左侧，继续北上。

    从转播画面看来，领先者大约五人。穿着雅典娜公司运动鞋的那两名日本选手不在其中，而武见则稳固地占据着领先者的宝座。

    「结花，加油。你吃的苦比谁都多，一定要赢……」

    后座的小咲双手合十，拼命为武见祈祷。

    下一秒的变化，小咲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，武见脸上浮现痛苦的神情。

    小咲再也按捺不住，她猛地起身，将手伸向拉门。

    阿健命令四号开巡逻车前往折返点，一边关注萤幕里的马拉松赛况。

    五名领先者毫不松懈，一路领先到中段，个个都想将金牌带回家。她们沿着皇居向南跑，行经水道桥、日比谷、芝公园，然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，一口气北上。经过新桥、京桥、日本桥后，选手们沿着隅田川前进，眼看雄伟的东京晴空塔就要到了。晴空塔附近的浅草雷门广场，就是折返点。

    隅田川对面的两国国技馆近在眼前，此时领先者当中的两名选手落后了。

    不会吧？阿健定睛一看，原来落后的是哥伦比亚跟法国选手。武见选手面色凝重，但依然死守着前段班的位置。

    四号率先抵达折返点。现场挤得水泄不通，四号好不容易才滑垒成功，抵达雷门前方的广场。阿健命令四号待在视野良好的地方，以便敏锐地观察路人。

    此时，阿健大吃一惊。

    小咲居然在折返点的供水处。她朝着直奔而来的领先者们大声喊叫，不知在喊些什么。

    她不是在车上吗？

    武见选手一直在夺牌行列之中，令观众们兴奋不已；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前挤，只为了近距离观看领先的选手。现场的亢奋与混乱升到最高点，什么时候有人跌倒都不奇怪。阿健怕小咲出事，赶紧派四号去找小咲，不料──

    四号的反恐探测系统没有反应，倒是阿健脑中浮现了一幅画面。

    在人潮之中，有一张脸勾起了阿健的回忆。

    四号毫无反应，早已将视线转向他处。阿健命令四号回头，怎知那名男子却卸下了背包。

    阿健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是那家伙！

    在表参道店门口跟三号相撞的男子。

    绝不会错。他个头高瘦、脸颊凹陷，双眼露出凶光。

    男子穿越人群，走向警戒线。

    「四号，是那家伙。两点钟方向，距离约二十公尺。」

    阿健急忙要求四号前往，偏偏小咲却在男子前方。

    男子走到第一排，高高挥动背包肩带，毫不犹豫地将背包扔向折返点。

    此时，领先的选手们正好抵达，她们跨过脚边的背包，继续往前跑。

    主播在电视转播中报导现场的突发状况，赛评则劝告观众们千万不要做出类似的行为。

    「四号，背包！」

    阿健决定先处理背包，再来处理男子。四号经过小咲身边，跨越警戒线。

    四号现身在电视转播画面中。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。

    无线电耳麦传来震天价响的爆炸声。

    ＊ 奥运马拉松的标准长度是四二．一九五公里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程式五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29

    他在昏暗的走廊上走动。

    然而，咬牙卯足了劲，双脚却还是沉重不已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到了房门前，打开门，只见里头有两张床，旁边站着几名男子。

    「你是他们的儿子吧？首先请你确认一下，看看这是不是令尊跟令堂。」

    其中一名男子如此说道，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被单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定住了。

    他呼吸不到空气，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
    一对熟悉的男女躺在床上，身体没有太大的损伤，简直是奇迹。

    「如果确定是令尊令堂，就在这里签名。」

    男子将文件亮出来。

    他泪眼汪汪，望着文件呢喃道：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「说来真是讽刺啊。这个被誉为天才的男人，居然落得这种下场。」

    手持文件的男子，在他面前口无遮拦地说道。

    然而，他压根听不见男子的话。

    强烈的愤怒，覆盖了他与床上那两人之间的快乐回忆。

    他咬紧牙根，握拳殴打床铺，赤红的双眼对着床上那两人，暗自发誓。

    （我一定会「完成」的！）

    30

    过了浅草桥后，领先者剩下三个人。

    从浅草桥通过藏前，可隔着隅田川遥望两国国技馆；从藏前抵达浅草后，便是折返点──雷门。从出发至今已跑了二十公里，现在正是全程马拉松的难关，尤其早上的太阳如此毒辣。不仅如此，选手们从一开始就快速奔跑，负担想必不容小觑。衣索比亚选手以些微的差距领先群英，接着是中国选手、武见选手，三人都忍受着同样的痛苦。

    雅典娜公司一行人抄捷径追着选手们，然而小咲透过转播画面发现武见表情不对劲，便拜托轰改变开车路线。本来他们应该支援后方那些穿着雅典娜公司鞋子的日本选手，但小咲将工作抛在脑后，死命追着武见。

    没办法，轰只好先绕去雷门放小咲下车。那里是折返点，恰好有供水处。紧接着，轰又朝着日本选手疾驶而去。他们约好等领先者们经过、落后的选手们跟上后，再接小咲上车。

    武见个性不服输，又看小咲不顺眼，假如小咲为她加油，她肯定备受刺激、充满干劲。

    小咲特地为武见加油，就是为了这么单纯的原因。

    （希望她能赢。）

    （希望她能在这个大舞台，实现我无法实现的梦想。）

    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小咲穿越重重人潮，终于来到供水处。她对着维护秩序的警卫亮出后勤团队的证件，进入警戒线，接着从人群中看见转播车，以及后方那三名领先者。

    「结花！结花！加油！」

    此时，小咲突然觉得不对劲。

    声音闷闷的，好似在水中大喊；身体也好沉重，仿佛在游泳池中活动一般。

    武见伸出手，想握住附有日本代表团小旗帜的饮料。

    此时，她发现喊话者是小咲。两人四目相交，小咲对她大喊：

    「一定要赢！」

    武见粲然一笑，这是从前小咲所熟悉的笑颜。

    小咲觉得好怀念。

    观众的欢呼声在小咲脑中消失，她清楚地听见了武见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我一定会赢的！」

    不料，说时迟那时快，一名怪异的男子将背上的背包扔到路中央。

    选手们赶紧避开背包。

    不久，一条人影从人群中飞奔而出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熟人。

    小翼？

    小咲很想跑过去，不知为何，却无法靠近他。

    下一秒，一道闪光猛然迸裂。

    31

    在研究所应用部办公室操作四号的阿健，此时正束手无策。

    眼前的萤幕满是杂讯雪花，无线电耳麦一阵死寂。

    「四号、四号，回答我！」

    尽管下了各种指示，四号还是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阿健脑中浮现三号的下场。

    （跟前阵子一模一样。当时也爆炸了。）

    （不仅如此，发生爆炸前的那名男子──）

    那名混在折返点人群中的男子，尽管阿健只瞥见一眼，但他就是与三号相撞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没有错。

    背包里面装的是炸弹。

    这么说来……

    四号断讯之前，阿健听见了爆炸声。发动恐怖爆炸攻击的人，就是那名男子。

    简直就像昨日重现。阿健感到焦虑，而且这次多了一项因素，使阿健脑袋濒临爆炸边缘。

    小咲在场。

    爆炸规模尚不明朗，但既然四号断讯，想必规模不小。恐怖分子居然能突破奥运的层层戒备，可见准备得相当周到。

    阿健猛然站起来，却又蓦地止步。他用力闭上双眼，握紧拳头。

    他很想马上赶往现场，但渎职可不是卷铺盖走路就能了事，届时将被处以重罪。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后勤人员收拾残局，就像三号那时一样。可是在奥运期间，所有人员都外出协助警备了，后勤人员形同虚设。接下来只能仰赖警方跟消防队，可是偏偏只有阿健认得出嫌犯。

    此时，阿健体内涌现一股奇妙的冲动。

    他不愤怒，也不悲伤，而是感受到一股椎心刺骨之痛；这股冲动，使阿健将工作抛至九霄云外。

    （管他三七二十一，现在我只能这么做了。）

    阿健无法按捺这股冲动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，迈着大步离开应用部办公室。一踏出房门，他开始拔腿狂奔。

    阿健开着巡逻车赶往现场，想不到状况比想象中更糟。

    警车已赶到现场，媒体的直升机也在天空盘旋；国际级赛事发生爆炸案，也难怪备受世界瞩目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在漫长的车阵中钻过厩桥＊，离现场只剩几百公尺，却无法再前进了。根据电视新闻报导，前方禁止通行。

    没办法，阿健只好将车子弃置在小巷，跑步赶路。

    江户大道是马拉松赛道，因此受到交通管制。阿健穿越人潮到达现场，刚才的热闹气氛已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警卫无法控制秩序，车道上到处都是人。每个人都挤出吃奶的力气，拼命朝阿健的反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阿健见状，心中更是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。前方的袅袅黑烟映入眼帘，好不容易抵达马拉松折返点，阿健不禁为之一愣。

    折返点的标志已消失无踪，柏油路炸出一个大洞，四周的大楼玻璃也被炸飞，不少民众流血倒地。

    尽管警方、消防队、救护车都已赶至现场，却是杯水车薪，遇难者实在太多了。更惨的是，爆炸地点附近堆积着层层水泥瓦砾，似乎有民众被压在下面。

    小咲在哪里？

    阿健在兵荒马乱中拼命寻找小咲。

    阿健拨开瓦砾向前走，一一端详倒地的民众。换作是四号，绝对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偏心小咲，因为警备机器人必须拯救所有负伤者，更何况还有防恐任务在身。

    但是阿健不一样。

    当然，操作官在职务上也有同样的义务，只是既然阿健都渎职来到此处，免职自然在所难免，而且恐怕会被拘捕。现在没空想工作的事，而且阿健也担心小咲的安危，根本无暇分心。

    从这么多伤者之中找到小咲，简直是大海捞针。说不定也有人死亡。

    最糟的情况下，恐怖攻击恐怕不只这一起。或许恐怖分子也在附近发动恐攻，也可能瞄准其他建筑，总之可能有多处受到袭击。

    想着想着，受损的大楼窗户再度掉下玻璃碎片，在阿健脚边铿锵碎裂。阿健头上也掉下几片玻璃，尽管不大，却也在他的手跟额头留下轻伤。

    （不能再拖拖拉拉了，我得快点找到小咲，带她去安全的地方避难。）

    阿健走近引爆点，拨开一块块瓦砾。

    刚才只有见到负伤者，没看见尸体，但瓦砾下却有一只断掉的手臂。是被火焰卷进去的吗？衣服焦了，皮肤也变得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阿健不禁别开视线，再转过来一瞧，那只手臂似乎有点蹊跷。它没有流血，而且四处发出奇妙的光辉。

    不会吧？阿健卯足了劲挖开附近的瓦砾，终于发现──

    「四号！」

    这回阿健不是透过耳麦，而是直接喊出它的名字。

    然而四号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它的左臂断了，右脚也扭向奇怪的方向；衣服破破烂烂，研究所自豪的生体皮肤也裂开来，露出金属机身；仔细端详它的脸，眼睛已没有光芒。它被卷进爆炸中，坏掉了。

    阿健忽然想起：四号断讯前，小咲就在这一带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带。

    四号的惨况令阿健心头七上八下，他再度埋首挖开瓦砾，终于找到了。一名眼熟的套装女子头破血流倒在地上，而且身体有一半被压在水泥块下。

    「小咲！」

    阿健呼唤她的名字，但没有反应。总之得先把水泥块搬开才行。阿健不像四号那么强壮，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

    阿健双手抱着水泥块用力抬，起初文风不动，但他挤出吃奶的力气，总算抬高了一些，然后再顺势翻过去──不料水泥块压到了阿健的脚。

    尽管脚没有被卡住，但沉重的水泥块还是压出了一声钝响，「啪叽」！仔细一看，阿健的右脚扭向了奇怪的方向。

    然而阿健并不在意。他只在乎水泥块底下的小咲。搬开水泥块一瞧，武见选手竟然也在这里。两人都昏倒了，武见选手倒在小咲怀里。

    「小咲，你听得见吗？振作一点！」

    阿健本想将小咲抱起来，但忽然想到：万一有脑震荡，乱动小咲可能会有危险。

    他悄悄触摸小咲的肩膀。沾血的发丝黏在脸上，阿健用手帕擦掉小咲额头的血液，确定没有大碍后，他才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小咲怀里的武见选手虽然昏倒了，但没有外伤。

    「小咲、武见小姐。」阿健唤道。

    小咲终于逐渐清醒，微微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「小翼？」

    「是我，阿健……」

    小咲第一个呼唤的人是四号。阿健备感落寞，但也没办法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已完全睁开，目光有神，意识也越来越清楚。

    「阿健，你怎么在这里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来看马拉松比赛，结果遇上了爆炸。我没什么大碍，所以帮忙拯救负伤者，结果碰巧找到你，真是吓了我一跳。好久不见。」

    阿健固然每天都透过四号见到小咲，却好久没有亲自跟小咲见面了。

    小咲一头雾水地注视阿健，然后猛然惊觉武见躺在自己怀里。

    「结花！」

    小咲皱着眉头撑起上半身。大概是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吧。即使如此，比起自己的伤势，她还是更关心武见。

    「想不到奥运会变成这样……」

    小咲的呼唤并没有叫醒武见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小咲看见旁边的残骸，不禁倒抽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小翼！」

    由于皮肤破损，四号的金属机身露了出来，但脸庞还是维持着原貌。小咲一直以为四号是人类，因此陷入了恐慌。

    「冷静点，他已经死了。别担心，我待会再告诉你来龙去脉，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！」

    小咲抱住四号的身体，然后随之目睹不该看的东西，顿时目瞪口呆。伤口没有流血，却露出了碳纤维骨骼。

    阿健站起来，叫住附近的消防队员。

    「请过来一下！这里有选手昏倒了。她可能有脑震荡，请快点将她送往医院！」

    武见选手方才是领先者之一，而且是热门金牌候选人，因此消防队员很快就察觉她的身份。他与另一名消防队员抬担架过来，俐落地将她抬上担架。另外两名领先的选手已经被送到医院了。

    「你们没事吧？灾情很严重，车子不够，所以我们会优先救助重伤者。」

    「我没事，你们能不能也送她去医院？」

    阿健遮住歪曲的脚，指着小咲说道。

    可惜事与愿违，消防队员瞥了小咲一眼，然后说：

    「不，这位小姐意识很清醒，而且看起来只受了轻伤。很抱歉，麻烦你们自行到医院就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知道了。请赶快医治武见小姐。」

    消防队员点点头，匆匆将武见抬走。

    32

    武见被送往医院后，阿健抱着小咲，一跛一跛地离开现场。

    （我的脚伤成这样，若是去医院，肯定被强迫住院，然后院方会联络研究所，以渎职的罪名逮捕我。我是无所谓，但小咲失去四号后变得失魂落魄，不能放下她不管。）

    阿健对着瘫坐在地哭泣的小咲说：

    「小咲，我的车停在前面，再走一下就到了。我会开车送你去医院。」

    他搀扶茫然若失的小咲，在一片混乱中迈步。

    尽管阿健在消防队员面前逞强，但他的脚受了重伤，骨头都断了，导致下肢无力。

    刚才走过来才花费几分钟，如今走回去却花了三十分钟。好不容易走到车子旁边，阿健先让小咲坐进副驾驶座，接着打算启动自动驾驶，开往综合医院。

    不料，小咲却开口了。

    「阿健，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。小翼他到底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原本想等奥运结束后再说，想不到居然得在这种情况下摊牌。

    不过，反正饭碗也保不住了，他再也不需要隐瞒什么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一直瞒着你。四号，不，小翼是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开发的机器人，平时我借由操作这架机器人，来执行维护治安的任务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小翼根本不存在，一直以来，透过小翼跟你说话的人，其实是我──」

    小咲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阿健简单扼要地向心神不宁的小咲解释来龙去脉。

    「难道我哥也……？」

    小咲对经手研发工作的亲哥哥产生了质疑。

    她知道阳一郎在研究所很有影响力。假若是阳一郎研发四号并派它接近小咲，他就是玩弄小咲感情的主谋。

    「不，跟小阳没有关系。雅典娜公司接获恐怖攻击预告，而我又碰巧担任警备工作，就只是这样而已。」

    真相大白后，小咲双手捂面，闷声哭了起来。负责操作四号的阿健也是害小咲伤心的帮凶，因此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。哭着哭着，小咲的手掌再也掩盖不住哭声，双肩震颤。

    「总之我们先离开吧。」

    阿健如坐针毡，于是发动引擎。车内还播放着赶往此地时打开的新闻，阿健心想小咲应该不想听相关消息，干脆把新闻关掉，不料──

    『──在现场为您转播。刚刚传来一则消息，负责调查案发现场的警视厅表示，这次的爆炸是一起恐怖攻击案件，并且查出了特定的嫌犯。』

    阿健吓了一跳，效率也太好了吧。一阵兵荒马乱之中，警方居然已大有斩获。

    （照理说，应该只有我看见案发现场那个男人才对啊。）

    『嫌犯是大泽健，今年二十八岁。他是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的职员，目前挟持一名人质在逃。警方已发布通缉令，各公路将设置路检。』

    小咲惊讶地注视阿健。

    新闻还没报完，阿健的脑中已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＊ 东京都隅田川的一座桥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程式六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33

    「喂。喔，是你啊，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突然打扰，发生了一件意外。」

    「意外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本来一切都很完美，却在最后一项实验越线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亏我把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，你却失败了？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。或许是我把程式写得太过头了。总之我会尽快处理。」

    「你最好快一点。一旦跨越界线，不知道那些东西还会搞出什么飞机。别说什么完美，根本是彻底的瑕疵品。」

    「ＧＰＳ很快就会标示出那家伙的所在地。这点连警方都不知道。我们会尽快接触，将它『处理』掉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电话另一端的男子无奈地咕哝道：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这是第几次了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也该拿出点成绩了吧？只要在全球竞争中胜出，你就能在这领域名留青史──以我助手的身份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令尊在九泉之下哭泣喔。亏他老人家可是人人尊敬的天才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我还有事要忙，先这样。」

    男子挂断电话，倒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（为什么会这样！）

    重复好几次的实验，再度以失败告终。

    不仅如此，这次是改良再改良、每个环节都完美无缺的最终实验。

    结果居然落得这步田地。

    花费那么多心力耐心培养，却是如此下场，男子不禁觉得自己被背叛了。

    爱意越深，恨意也越深；男子无法按捺心中的憎恨。

    男子取出智慧型手机，打开特殊应用程式。湛蓝色画面上，跳出一张熟悉的地图。

    他将地图放大再放大，画面中央的红点映入眼帘。红点正快速移动中。

    男子站起来，指着移动中的红点呢喃道：

    「很遗憾。」

    34

    阿健茫然地坐在驾驶席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。

    （我是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的员工，是秘密专案的一员，负责操作机器人维持东京的治安。我接下一项特殊任务，目的是防止东京奥运受到恐怖攻击的威胁，并一路努力至今。）

    （然而，刚才还是发生了恐怖攻击，而且昂贵的机器人又坏掉了。）

    （当然，光是这样就已是重大过失，而我又违反工作守则，跑到四号的辖区。我早已做好接受重罚的心理准备。）

    （即使如此……等等。我是恐怖攻击的嫌犯？而且挟持小咲逃走？）

    （为什么会这样？而且还变成全国通缉犯。）

    驾驶座的萤幕播放着新闻，上头清楚地公布了阿健的大头照。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副驾驶座的小咲问道。

    「阿健，为什么你是嫌犯？」

    爆炸案、马拉松比赛中止、武见受伤、四号的「死亡」……

    短短时间内发生一件又一件可怕的意外，令小咲茫然无措。为了让她冷静下来，阿健特地带她上车，不料又看到这新闻，也难怪她陷入恐慌。

    不过，阿健也一样无助。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。为什么会这样？」

    小咲直直地瞪着阿健，无力地说道：

    「真的不是你？」

    「那还用说。我干嘛发动恐攻？我是负责防止恐攻的人耶。你看，我又没有把你当成人质。我只是脑子有点混乱罢了。」

    小咲闻言，眼神柔和了不少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。关于小翼的事，我还没办法相信，但我知道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望向车窗外。

    阿健的巡逻车停在距离爆炸现场三百公尺远的小巷里。这一带是老街，如今依然有许多盘根错节的小巷弄。这里没什么人，但许多人从爆炸现场逃到前方的江户大道，导致一片混乱。因应马拉松比赛的交通管制，也使得车辆无法通过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怎么办？要去找警察解释清楚吗？」

    「别闹了！千万不能去。去了只会被抓起来，然后被迫背起『恐怖分子』的黑锅。」

    明明警方没有任何证据，就把阿健当成嫌犯，这肯定不只是单纯的误会。一定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在暗中操作一切，这点阿健心里有底。

    「那该怎么办才好？」

    「先处理你的伤势，你现在根本不能好好走路吧？我送你去医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然后呢？」

    「然后……我就逃走。」

    「不行啦，你不是也受伤了吗？伤势比我还严重吧？况且，你以为逃得掉吗？日本的警察是全世界最优秀的，而且东京到处都是监视器，你根本不可能带伤逃走。」

    「我当然不可能永远逃下去。」

    「喔？」

    「我要抓到真凶。」

    阿健吐了口气，冷静地低语道。

    「我看到他了，而且看到两次。第一次是在表参道的雅典娜公司门市，第二次是刚刚的雷门折返点。」

    「那家店的爆炸是恐怖攻击？」

    小咲是雅典娜公司的员工，当然知道第一次的爆炸。不过，新闻媒体都说那是地下瓦斯管线起火破裂所造成的「意外」，也难怪她讶异。

    「是啊。两次的恐攻地点都有同一个男人，虽然我只看到一眼，但不会错的。那张脸我永远忘不了。」

    听闻阿健的决心，小咲不置可否。这不是小咲一介普通人能处理的事情，而这点阿健也一样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你要怎么找嫌犯？你不是只有这辆车吗？而且又没有武器，该从何找起？」

    「别担心，看了刚刚那个男人，我想起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认识那个男人。我没办法马上动身，但我会视情况去找他。」

    「他是谁？」

    阿健顿时沉默，垂下头来。他凝视着自己受伤的脚，然后抬头望向小咲。

    「小咲，我劝你不要知道比较好。我会送你去医院，要记得看医生喔。千万不能说是我送你去的，要说是自己走去的。」

    小咲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办不到。你有困难，我不能自己在医院睡大头觉。我要跟你一起去。」

    「不行啦，太危险了。」

    「放心吧，我的脚没有大碍，反倒是你的脚比较值得担心呢。况且，我也想请你好好解释小翼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阿健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，一时忘了小咲受到的打击。

    （对了。小咲的意中人，四号──不，小翼，才刚死在她面前，但是她却愿意关心我。）

    阿健很高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跟小咲在一起，而且也很感谢她愿意主动陪伴。

    一股难以压抑的情感，从阿健体内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（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……）

    小咲突然下车绕到车子另一侧，打开驾驶座的车门。她硬是把阿健推到副驾驶座，径自坐在驾驶座上。

    「自动驾驶会留下纪录，所以由我来手动驾驶。阿健，你去后座，别让监视器拍到你的脸喔。」

    小咲的俐落干练，令阿健张口结舌。想想也对，小咲跟阿健这小小的操作官不同，可是一流企业的优秀业务员呢。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即使如此，阿健还是不想将小咲拖下水。

    小咲似乎看出阿健的犹豫，于是猛然发动引擎。

    「先回我家一趟，然后再改开我哥的车。」

    「小阳的车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这不是研究所的车吗？看车牌就知道车主是你。他们好像不知道我是人质，所以开我哥的车就不会泄漏踪迹了。然后，我们再去人烟稀少的地方。总之，目前最大的难关就是能否顺利抵达横滨的住处。」

    小咲边说边慢慢踩下油门。

    她跟哥哥一样优秀，而且更重要的是有胆识。从前，阿健只知道她温柔的那一面。

    两人的车避开主要道路，在老街盘根错节的巷弄中钻动。

    35

    三小时后，阿健跟小咲终于抵达横滨。

    时值中午，炙热的阳光射向肌肤。早上的恐攻新闻转眼间传遍全日本，连四十公里远的横滨，也不再有庆典的热闹气息。

    不只东京，奥运赛场遍布整个首都圈。既然马拉松比赛成为恐攻目标，其他赛场也随时有可能发生恐怖攻击。横滨也有几个奥运赛场，路人们个个草木皆兵，面色凝重、行色匆匆。

    从浅草沿着首都高一号线直奔横滨，一小时内就能抵达，但高速公路有收费站，监视器也不少，恐怕一下子就会被逮捕。

    没办法，小咲只好走一般道路，而且一路避开大马路，专走小巷。

    靠近ＪＲ横滨站时，小咲拐弯开向大海。他们特地开往工厂林立的港湾沿岸人工岛，来到横滨港未来地区。小咲将车子停在人迹罕至的工厂后方，然后搀扶着一跛一跛的阿健走到公路上。如果开着阿健的车到小咲所住的大厦，恐怕会暴露行踪；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，告诉司机大厦的地址。

    为了避免司机起疑，两人佯装成情侣，一路上话也不多，就这样到了目的地。

    事实上，阿健很熟悉这栋大厦。

    想念小咲的时候，他就会来这栋大厦。自从跟阳一郎待在同一个职场上班，两人曾一同小酌，但阳一郎从未邀请阿健来这儿，而阿健也不会说「我想去你家玩」。

    尽管这样的行为很像跟踪狂，阿健就是无法按捺前来此处的冲动。

    小咲跟阳一郎所住的这栋大厦就建在时髦的海港未来区。这是四十三层楼高的摩天大厦，放眼望去，横滨港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「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小咲关心阿健的脚伤。

    「我哥晚上才会下班，先来我家吧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犹豫了。他可是通缉犯，贸然进去人家家里，万一拖累小咲怎么办？

    然而，小咲并不理会阿健的担心，匆匆进入电梯，按下三十八楼的按钮。

    「来，进来吧。」

    电梯发出微微的启动声，转眼间就抵达指定楼层。他们顺着走廊来到小咲家门前，只见她伸手解除门把的指纹锁，然后让阿健入内。

    玄关铺设着纯白色大理石磁砖，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清爽的香味。相较之下，阿健的房间阴暗又潮湿，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
    两人脱下鞋子，穿越长长的木板走廊来到客厅，落地窗外是一片大海。

    「好棒的房子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从来没见识过如此舒适的房子，一时忘记自己还在逃命，不禁脱口说道。

    「这里对我们兄妹来说实在太大了，对吧？我比较喜欢小巧温馨的房子，可是我哥出社会后，就突然说要搬来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真不愧是小阳。」

    「随便坐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为阿健倒了一杯冰麦茶。

    阿健拿着杯子坐在饭厅的椅子上，环顾室内。

    客厅约莫十坪大，墙上挂着大型液晶电视，前方的皮沙发排成ㄇ字型。客厅隔壁有张大餐桌，后方则是宽广的开放式厨房。冰箱很大，怎么看都不像两人用的冰箱。小咲走进后侧的房间，隔壁也有一间关上门的房间，那大概是阳一郎的房间吧。真是豪华的两房两厅住宅。小咲打开冷气，闷在室内的湿气一瞬间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客厅沙发的旁边有个柜子，上头摆着许多奖杯、奖牌及奖状。仔细一瞧，那全都是小咲的名字，全是她从国中以来赢得的田径奖项。

    「都是冠军奖杯耶。」

    阿健对走出房间的小咲说道。

    「都已经退出田径圈了还秀这些，真不好意思。我早就说过要收起来，可是我哥就是想摆出来展示。他说要秀给爸妈看。」

    小咲望着奖杯旁边的相框，照片里的人是小咲跟阳一郎的爸妈，两人开心地笑着。父亲穿着燕尾服，母亲则穿着鲜艳的洋装；两人旁边围绕着一群外国人，他们似乎在某个庆祝会场。

    「小时候你好像男孩子喔。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事情吗？我那时被欺负，多亏你跟小阳来救我。我想也没想过，居然会有幼儿园生来保护我。

    「令尊令堂过世时，我在他们的葬礼上给你一束花，结果你却哭了，吓了我一跳呢。」

    阿健轻轻一笑。小咲纳闷地注视着阿健，不发一语。很久以前的事了，或许她忘了吧。

    「不说这个了，你把右脚的裤管卷起来。」

    阿健将视线从照片收回，只见客厅桌上放了一个急救箱。小咲跪在沙发下，捧起阿健的脚，用湿濡的毛巾为他擦拭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还麻烦你为我做这些。小咲，你的伤还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在说什么呀。我刚刚看过了，没事，只是擦伤而已。」

    小咲边说边抬起阿健的脚（泥沙已经擦掉了），触摸他的脚跟。

    「这里会不会痛？」

    小咲慢慢转动阿健的脚踝，一边问道。

    他的脚踝一点力气也没有，垂软地摇晃着。

    「你骨折了吧？」

    然而，阿健并不觉得痛。

    「不会啦，放心吧，我不大觉得痛啊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……」

    小咲讶异地从急救箱取出绷带。幸好没有流血，她决定先用绷带紧紧缠起来，以稳住脚踝，然后再贴一层胶带，将之固定。当过运动员的人就是不一样，动作真俐落。小咲默默地包扎，垂着眼挤出声音说道：

    「请你详细告诉我，关于小翼的事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闻言，心想：摊牌的时机终于到了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骗了你这么久。我是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的员工，我们跟警察厅有个维持治安的合作专案，我也是成员之一。从很久以前起，我们就借由神似人类的机器人来维持街上的治安。我使用四号……就是那个你口中的『小翼』，在奥运会场防范恐怖攻击。」

    小咲一言不发地听着阿健解释，小心翼翼地包扎阿健的脚。

    阿健一五一十地说明来龙去脉，然而，想到小咲对四号的情意，他不得不隐瞒自己对小咲的爱恋。

    「我不打算骗你，只是随着任务进行，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变成这样」意思是指小咲跟四号的关系。这一个月来，他们显然不只是工作上的伙伴。

    「我哥哥知道多少？」

    帮阿健包扎完毕后，小咲终于抬头问道。脸颊上有泪痕。

    「小阳是研究所的希望，跟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。他专门负责ＡＩ研究，不会接触到我的部门──应用部。当然，他知道有这项专案，但操作官的日常勤务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外。」

    安排阿健接下雅典娜公司相关任务的人是阳一郎，但他没有说出口。毕竟从结果看来，若不是阿健去雅典娜公司，小咲也不会喜欢上四号。他不希望小咲将矛头指向阳一郎。

    小咲的眼神好锐利，令阿健好难受。

    沉默半晌后，小咲喃喃说道：

    「我喜欢他。我非常喜欢小翼……」

    扮成小翼接近小咲的阿健，实在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他很想再度道歉，小咲却抢先制止。

    「算了，没关系。我很清楚，你这么做不是为了故意耍我。毕竟是工作嘛，那也没办法。」

    小咲口中的「工作」这两字，听来格外沙哑。

    （不对。）

    （我不是为了工作才接近你的。）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（我一直透过机器人凝视着你。）

    阿健还来不及开口，小咲就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「那间是我哥的房间，总之你先换上这个吧。毕竟你满身泥巴，而且换个衣服，别人也比较认不出你。」

    小咲将衣服递给阿健，然后消失在后面的房间里。

    阿健将到口的话语吞回去，依言打开阳一郎房间的门。

    房里与客厅不同，看起来非常没情调。

    窗帘紧闭，房内一片昏暗；房间中央有张款式简单的铁床；窗边的大桌子，有一台大型电脑与三个萤幕；室内完全没有任何装饰品；占满整面墙的大书柜塞满了书，仔细一看没有一本小说，全都是些机器人工程学与人工智慧的专业书籍。

    （这就是小阳的房间啊……）

    认识这么久，这还是第一次来他的房间。阳一郎人如其名，个性活泼又开朗，这间冷冰冰的房间与他真不搭调。

    阿健边换衣服边观察四周，书柜一隅抓住了他的注意力。

    换好衣服后，他将原本的衣物折好，接着走近书柜。

    阿健根本看不懂这一大堆专业书籍，只觉得角落某一本书的标题很眼熟。

    从书的风格看来，这并不是市面上贩售的书籍。它没有任何照片，只有白纸黑字。

    《二○五○年Ｊ线航空坠机事故报告书》

    书里贴了许多便利贴，翻开来一看，里头到处都是划线的痕迹，还夹着不知从何处剪下来的纸片。

    （这是……）

    阿健捧着书阅读，不知不觉间全身僵直。

    36

    阿健换上阳一郎的牛仔裤与衬衫，跛着脚回到客厅。多亏小咲帮忙包扎，现在他走起路来轻松多了。短袖衬衫穿起来还行，但阳一郎人高马大，牛仔裤穿起来实在太长了。没办法，阿健只好卷起两层裤管。

    「你穿起来很好看喔。」

    回到客厅一瞧，小咲在厨房里。她望着阿健嫣然一笑，看着她的笑容，阿健差点就忘记自己还在逃命。

    「小阳的房间好猛喔，全是些难懂的书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不过最近他假日也上班，好像没什么时间看书。就算再怎么喜欢工作，至少也该喘口气呀。我真担心他的身体。」

    「他还是老样子嘛，这个人从学生时期就这样了。一旦埋头做某件事，就顾不得其他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小咲听了阿健的感想，不禁蹙眉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小咲一边询问阿健，一边甩动平底锅。

    「总之我随便煮点东西，先吃饭吧。阿健，你肚子也饿了吧？饭快好了，稍等一下喔。我们边吃饭边想对策吧。」

    然而，现在的阿健没有任何对策。

    只剩下一条路能走了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该做什么。准备完毕后，就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「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小咲停下手中的平底锅。

    「去找真凶。从这里过去并不远。」

    一大早就出门工作的小咲，漫长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。

    吃完迟来的午餐后，冲动的阿健本想马上出发，但被小咲制止了。爆炸案才刚发生不久，外头还很混乱，现在出门实在不妙。阿健是通缉要犯，到处都有路检，万一被逮到就完了。

    只要再争取一点时间，能移动的范围也会变广。如此一来，警方势必得扩大路检范围；就算日本警察再怎么优秀，也不是超人，一旦警戒范围扩大，警力就会分散。

    盛夏的阳光照耀着横滨街头，直到六点半后，终于只剩下地平线上的红色光点。从客厅的沙发上放眼望去，夜色越来越深；完全入夜后，阿健与小咲决定起身。

    屋子已整理得干干净净。阳一郎加班到很晚才会回来，但若是他发现阿健来过就惨了。两人用过的餐盘已洗净收在柜子里，阿健穿过的衣服也塞入了小咲借给他的背包。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，因此他们在背包里装了衣服跟简单的食物。

    差不多要离开时，阿健突然对小咲说道：

    「小咲，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。我自己去。」

    阿健万万不想将小咲拖下水。

    「不要，我也一起去。我想看到最后，我想知道为什么小翼非死不可。」

    阿健知道事到如今，小咲绝对不可能让步。她这方面跟阳一郎很像。

    「况且，你不是没有车吗？搭计程车马上就会被抓喔。就算只是把哥哥的车借给你，也改变不了我协助通缉犯的事实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小咲匆匆离开家门。

    两人坐进地下停车场的轿车，发动引擎。小咲坐在驾驶座，阿健则坐在后座，这样才能在遇到路检时蒙混过关。

    「好了，我们要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「品川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小咲露出惊愕万分的表情。

    阿健视若无睹，向自动驾驶的麦克风下达指令。

    「去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，并且避开警方可能设置路检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一小时后，车子抵达了位于品川港湾区的研究所。九小时前，这儿还是阿健上班的地方。

    两人在车上听着新闻，从报导跟街上的气氛看来，恐怖攻击依然余波荡漾。然而，这里表面上却是宁静无波。

    一般人并不知道研究所与警方合作，使用机器人维持治安；就算发生恐怖攻击，研究所的人也不能慌慌张张，否则太不自然了。应用部办公室应该乱成一团，但至少从外面看来，这里与世无争。

    研究所大门面向公路，但四周都是些人工岛，气氛一片祥和。阿健将车子停在稍远处，徒步绕到正面。大门前有一座绿地公园，在此逗留不会启人疑窦。阿健跟小咲坐在阴暗处谈话，怎么看都像是一对情侣。

    小咲看看手表，刚好晚上八点。

    「我们来得正巧，他快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阿健说完不到十分钟，大厅出现一条人影。

    「是那个人吗？」

    说到研究所的员工，小咲只认识阳一郎跟阿健，因此她从未见过这名男子。至于阿健，对这人可是再熟悉不过。

    男子提着包包，匆匆走向大门。阿健与小咲从阴暗处现身，在男子快走到大门时喊住他。大门有警卫与监视器，照理说对阿健十分不利，但这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。若是能从头到尾录影存档，警方就会明白冤枉他了。

    「课长。」

    男子闻言抬起头，注视阿健与小咲。他个子矮小，看起来比阿健还不起眼，眼神却很锐利。一双三白眼射穿了阿健──他是研究所应用部的辻课长。

    「是你啊。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。瞧你大摇大摆现身，想必是准备好自首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闭嘴！」

    「喔？语气倒挺呛的嘛，你吃错药啦？话说回来，搞出那种飞机，你还敢这么跩？要自首就先道歉，懂不懂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来自首，而是来抓真凶的。」

    辻课长挑动单眉。

    「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我看到了。第一次的恐攻现场跟今天的爆炸案……发动恐攻的是我们研究所的机器人吧？」

    小咲不禁惊呼一声。

    「以前奥运委员夫人吵着要去逛浅草时，三号前去现场处理，当时有一具机器人。发动恐攻的人就是它，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在鬼扯些什么？」

    辻课长面不改色地说道。

    「当时机器人的手背受了重伤，你们居然没将伤口修好，真是失策啊。今天我看到的那名凶手，手上也有同样的伤口。」

    「伤口？」

    辻课长似乎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「原来有伤口啊。这点我倒是疏忽了。不过，太迟了，现在全世界都认为你就是恐怖分子。」

    辻课长这番话，令阿健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？」

    辻课长不可能回答阿健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别轻举妄动。」

    不久，研究所响起一阵声响。约莫十个人从大厅冲出来，转眼间围住阿健与小咲。当然，它们是研究所的警备机器人，而且恐攻现场的机器人也在其中。它的手背确实有伤，原来它从恐攻现场回来了。

    「就是它！」

    警备机器人只是执行命令而已，但阿健可不能坐视不管。

    然而，辻课长根本没把阿健放在眼里，径自撂下狠话。

    「你是机密专案的一员，不会受到法律制裁。你的处置，就由我们来决定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他将手伸向外套内侧。辻课长高举一把手枪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会有那东西？」

    「为了以防万一，干部们都配有手枪。」

    辻课长贼笑着回答，将枪口指向小咲。

    「我不知道你是谁，真亏你有胆帮助这家伙。你跟他一起上路吧。动手！」

    辻课长一声令下，警备机器人一举扑向两人。然而，阿健一见到辻课长的枪口指向小咲，心中的某个东西似乎迸裂了。他怒不可遏，无法控制自己。

    「别对她出手！」

    阿健大吼一声，朝着辻课长拔腿猛冲。

    他突破警备机器人的包围，朝着辻课长步步逼近。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，原本指向小咲的枪口忽地转向阿健，辻课长毫不犹豫扣下扳机。

    枪口喷出火花，发出一声钝响。

    阿健伴随着冲击跌坐在地，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不过，绝不能在此停下。阿健立刻起身发动攻势，用力撞向辻课长。

    尽管他手上有枪，也挡不住阿健的杀气。阿健见辻课长倒地，赶紧捡起他掉落的枪。

    回头一看，警备机器人正攫住小咲的手臂。

    「住手！」

    他将枪口指向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放开她！」

    他开枪威吓。枪口喷出火花，留给阿健奇妙的触感。

    小咲见状，趁机甩开警备机器人的手，拉开距离。

    抓住发动恐攻的机器人也没什么意义，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，阿健必须掌握真相。

    「课长！我一定会揭发你们所有的罪行！」

    跌坐在地的辻课长撑起上半身，满脸不悦。

    阿健瞥了他一眼，接着抓住小咲的手狂奔。

    37

    离开研究所后，阿健跟小咲钻进原本藏起来的车，紧急发动。

    阿健没有启动自动驾驶模式，而是亲自开车。他害怕被追踪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踩下油门。

    他不记得穿越了哪些地方，只是忘我地一径开车。待回过神，车子正开向南方，山手、矶子、八景岛近在眼前。

    身为一个通缉犯，回到东京都心未免风险过高，最好顺着三浦半岛南下，逃到人烟稀少的地方。眼下暂且躲在那里等风头过去，总有一天能掌握机会、厘清真相。

    不知埋头开车开了多久，看来目前没有追兵。窗外的风景一片祥和，紧张的情绪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些。过了晚上十点，路上的车流量也越来越少。

    望向旁边的小咲，她一路上都闷不吭声。只见她注视着前方无限蔓延的道路，不知沉思着什么。

    「小咲，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一直以来都很坚强的小咲，似乎终于累了。毕竟从一大早就风波不断，而且还差点被捕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把你拖下水了。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，你就稍微睡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阿健继续开车。

    午夜十二点过后，车子穿越久里滨，抵达金田湾。进入三浦市后，半岛南端恰好有座岛屿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阿健将车子停在三浦半岛前端的城之岛。

    岛屿的形状为东西宽、南北窄，有一座桥连接此地与三浦半岛。从前桥下有一扇门，专门向入岛者收取费用，但从几年前起就无人看管，现在任谁都能随时入岛，不会有任何人发现。

    岛屿北半部是荒废已久的民宅、港口与工厂，而面向太平洋的南端则是公园。阿健开车过桥后又行驶一阵子，然后向左拐。那里有停车场、公园与灯塔。阿健将车停在停车场，接着从后座的背包取出食物。

    「小咲，稍微吃点东西吧。先睡到天亮，然后再思考下一步。」

    阿健留下这句话，接着下车。

    （年轻女孩在车里睡觉，我也不方便待在车里。逃了这么远，辻课长跟警察应该不至于追过来。至少天亮前是安全的。）

    阿健穿越停车场，来到公园。

    晚上的公园还是有路灯，因此景物一览无遗。通过松树林，是一片媲美足球场的草坪，再过去有座小小的瞭望台。这是两层楼的水泥建筑，没有墙壁与屋顶，因此无法遮风避雨，但地点好，非常适合欣赏风景。上了二楼，视野变得更宽广，夜晚的太平洋尽收眼底。盛夏的暑气把身体烤得发烫，在夜风的吹拂之下，令人心旷神怡。

    阿健在长椅坐下，望着大海叹息。

    （怎么会这样……）

    昨天同一时间，阿健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。

    尽管没能预防恐怖攻击，身为警备人员，好歹也预想过会发生什么事，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变成通缉犯，也没料到真凶居然是辻课长所操作的ＡＩ机器人。

    当时在表参道的店里，阿健跟真凶只是擦肩而过，没抓到它就算了；但是，竟然连它手上的伤口都没注意到，阿健觉得好不甘心。如果当时机警点，就能防范未然了。

    辻课长不惜渎职，也要出此下策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

    本应防范恐怖攻击的人，居然主动引发恐怖攻击……

    辻课长根本不敢得罪上头的人，对属下却严厉刻薄，是典型的欺善怕恶者。他会抢走属下的功劳，然后把自己的过错推到属下头上。

    （误入这种人设下的陷阱，实在太窝囊了。）

    阿健望着大海，一边握紧拳头。

    漆黑而一望无际的大海宁静沉稳，在明月的照耀下，唯有白浪熠熠生辉。四周一片平静，阿健的心却波涛汹涌。

    （这起恐怖攻击发生在全球瞩目的国际盛事，想必有什么重大原因。我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，台面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）

    此时，阿健忽然察觉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个欺善怕恶的课长搞出这种大事，换句话说，他绝不可能是独自犯案。

    一幕幕意想不到的画面，蓦然浮现在阿健的脑海中。

    （难道说……）

    这想法实在太夸张，连阿健自己都不敢置信，脑袋好像快打结了。

    此时，他发现后面有人。

    「谁！」

    紧张感瞬间升高。阿健的一声怒吼，逼得黑影蓦地止步。

    登上楼梯的，是一名纤瘦的人物。

    「是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是小咲啊。」

    胸口的大石瞬间落地，阿健顿时双腿一软，小咲赶紧上前搀扶。

    「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不说我了，你应该好好睡才对啊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关系。我很累，可是现在这种状况，实在睡不着。」

    阿健再度感到愧疚，认为自己不该把小咲拖下水。

    「抱歉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别再道歉了。我是自愿跟你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况且，刚才在研究所听了那番话，我想事情应该很清楚了。他说『这点我倒是疏忽了』，对吧？那不就是等于认罪吗？阿健，警方会还你清白的。」

    「有那么简单吗？」

    「放心吧，监视器应该已经录下了刚才那一切……」

    「监视器不会收录声音，辻课长八成预料到这点，才会说出一切。光从影像看来，只会觉得他正努力逮捕通缉犯跟共犯。」

    想起未来的难题，现场顿时一阵沉默。

    阿健想起小咲刚才的模样，不禁说道：

    「你应该很累了。就算情绪亢奋得睡不着，还是在车上躺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我刚刚在想事情。」

    「想什么？」

    小咲坐在阿健旁边，用右手握住阿健的左臂。

    「小咲……」

    在这种状况下与意中人肌肤接触，令阿健脑中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小咲将阿健的手高举在月光下。

    「……刚才你被枪击中了吧？」

    （对耶，没错。满脑子顾着逃命，都忘记这点了。）

    「在研究所抢来的枪，现在在你身上吗？」

    小咲表情僵硬地问道。阿健从口袋中掏出辻课长的枪，递给小咲。她仔细地上下打量，不知为何，肩膀似乎越来越僵硬。

    小咲屏住气息，似乎想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都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阿健闻言，惊讶地回过头去。

    这声音多么熟悉，却又与往常不同。

    小咲定睛注视着从黑暗中现身的男子。

    至于阿健，则看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那是背对着月光的阳一郎。

    「小阳，为什么你在这里？是小咲叫你来的吗？」

    小咲摇摇头，与此同时，阳一郎开口了。

    「没有人联络我。听辻先生说，你去了研究所？真是乱来。」

    他边说边靠近两人。小咲似乎松了口气，抱住阳一郎。

    「放心，没事了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抚摸小咲的头，一边安抚她。小咲再度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是辻课长告诉你地点的吗？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好不容易逃到这里来，以为终于能放心了，想不到大错特错。难不成是被哪架监视器拍到，导致行迹败露？

    「不，他们不知道。只有我知道你们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阳一郎轻轻放开抱紧他的小咲，从口袋中掏出智慧型手机。

    「是ＧＰＳ啦。我是用这个找到你们的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时候装的？」

    一旁的小咲抱住自己的双肩。她四处摸索，想找出身上的发讯器，却一无所获。

    「不是小咲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是你啦，阿健。我在你身上安装了ＧＰＳ。真吓了我一跳，第一次接收讯号时，你正在去我家的路上吧？所以我心想，小咲一定跟你在一起。我不想在自己家惹事，所以才放任你们逃到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做这种事？到底有什么意义？」

    说着说着，阿健忽然忆起刚才脑中闪现的想法。阳一郎望着阿健恍然大悟的神情，说道：

    「你心里应该有底吧。」

    「恐怖攻击不是辻课长一个人的主意吧？他不可能独自干出那种大事。换句话说，研究所里有他的同伙，而且是有权命令辻课长的上层人物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一口坦承。事情的进展实在太超乎预料，小咲不禁张口结舌。

    阳一郎的话语无庸置疑，阿健的臆测，变得越来越有真实感。

    恐怖分子是机器人。

    阿健背了黑锅。

    这是整个组织所构思的计划。

    「你们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，从头监视我……」

    阿健的怀疑已变成肯定。

    「研究所的一部分同事、雅典娜公司的常驻警卫以及小咲的主管们，全都是用来监视我的警备机器人吧？你们故意指派我参加这项专案、去雅典娜公司执勤，然后把我塑造成恐怖分子。这一切都是研究所的阴谋……！」

    平常沉稳的阿健，首度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面前情绪激动。

    「怎么这样……为什么你们非做这种事不可？这样做有什么好处？」

    「小阳……你也是跟研究所一伙的吗？」

    小咲看着自己的哥哥，往后一退。阳一郎毫不理会阿健的疑问，对妹妹说道：

    「小咲，你心里应该多少有底吧？毕竟你昨天一整天都跟阿健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现场顿时一阵沉默。小咲闷不吭声。看样子，阳一郎说的没错，小咲似乎发现了什么。

    「阿健被枪打中的伤口，没有流血……」

    阳一郎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发生恐怖攻击时，阿健为了救我所受的脚伤，看起来也怪怪的。而且这把枪也……」

    小咲高举手枪。那显然不是普通的枪，而是借由射出电磁波破坏「机械」的特殊手枪。

    阳一郎从小咲手中接下枪，说道：

    「没错。阿健，你是我创造的ＡＩ机器人。」

    那瞬间，阿健心中所有的一切，顿时分崩离析。

    38

    「哥哥，求求你住手！」

    小咲的哀求声，被海风猛地吹散。

    「你闭嘴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将枪口指着阿健，催促他前进。

    他们走下瞭望台，前往岛屿东方。草坪广场的前方是一条竹林夹道的小径，徒步两百公尺后，再度来到开阔的场所。这是一座名为「炮台遗迹」的广场。

    阳一郎逼阿健走到海岸边的栅栏旁，与他维持一段距离。

    「你说我是人工智慧，是什么意思？这怎么可能？」

    「你还不死心？仔细想想至今发生过什么事吧。你以为待在自己房间，其实是在研究所的库房；床上有快速充电器，你每晚都不自觉在那里充电，而且二十四小时都有监视器对准你。」

    「骗人！那你说，我至今的回忆是怎么回事？我们不是儿时玩伴吗？我记得大家小时候的事情耶。」

    阿健不肯接受阳一郎所说的真相，脸红脖子粗地逼近阳一郎，而阳一郎只是冷冷地别开视线。

    「没错，你的记忆并不是我无中生有编写进去的。小咲，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些邻近的玩伴吗？」

    话锋突然转到小咲身上，她不由得愣了一下，不过还是努力回想，喃喃说道：

    「洋平……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还有『小悟』『也太』『章弘』──

    「不是有几个『儿时玩伴』在我们家进进出出吗？那全都是老爸创造的ＡＩ机器人。老爸生前是国家的ＡＩ研究领头羊，老爸想知道它们能否适应外界的生活，所以才将它们从研究所带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事情实在太超乎意料，小咲跟阿健都静待阳一郎继续往下说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它们全都失败了。它们就是无法成为完美的ＡＩ机器人、类人类。因此，老爸将它们拆解，进行必要的改善，并随时覆写从前的记忆。现在的里见所长跟我，继承了老爸的研究。」

    「小阳，难道你爸爸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他就是创立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的首任所长，天野理。而你──阿健，就是我们长久以来的研究成果。你所有的记忆都是由我老爸、里见所长跟我所创造的ＡＩ记忆。」

    小咲闻言，恍然大悟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一直觉得很奇怪。明明哥哥两年前才将阿健介绍给我认识，为什么阿健有时会聊起我们小时候的事？我还以为是阿健从哥哥那边听来的。

    「但是，原来不是这样。

    「原来阿健一直在我们身边。

    「上幼儿园时认识的『小悟』、

    「一起跟我们庆祝国中入学典礼的『也太』、

    「以及在爸妈的葬礼上送我花，跟我一同哭泣的『章弘』，虽然外貌各不相同，但他们全都是阿健呀。」

    小咲说着说着泪流满面，与阿健四目相交。她眼中的哀伤，证明了阳一郎所说的话全都是事实。

    阳一郎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没错。我们的父母在飞机失事中丧生，而操纵那架飞机的正是ＡＩ机器人。爸妈把生命交给烂机器人，结果过世了。荣获诺贝尔肯定的ＡＩ学者竟然死于ＡＩ失误，多讽刺啊。从那之后，我们两兄妹不知吃了多少苦……我决定要亲手创造完美的ＡＩ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为什么非发动恐怖攻击不可？」

    小咲按捺不住地吼道。

    「进入研究所后，我不断创造出原型机，尽管违反国际公约，里见所长却愿意让我放手去做。可是，无论尝试多少次，我就是做不出理想的『类人类』；我遇上了跟老爸相同的瓶颈。

    「就在那时候，里见所长说了这番话。『创造跟人类一模一样的ＡＩ，是非常危险的事情，因此国际间才会禁止进行这类研究。人类有善良面与邪恶面，若是跨越了界线，邪恶面也会随之产生。』」

    阳一郎顿了顿，接着说：

    「跨过栅栏。」

    栅栏另一侧是光秃的岩壁。海浪拍打岸壁，水花时而飞溅。

    在枪杆的威胁之下，只能乖乖照做了。阿健跨过栅栏，阳一郎又接着说道：

    「为了创造出完美无瑕、与人类如出一辙的ＡＩ，最后的一块拼图就是『爱』。喜爱异性、想要繁衍子孙，这是人类的天性，为了达成这些目的，人类会以利益为行事准则。然而，一旦对爱偏执，就会产生邪念，变得自私自利。人类的这种个性，其实没什么大不了，但若是力量强大的机器人拥有这种情感，会有什么下场？很有可能演变成科幻电影中常出现的『人机大战』。

    「因此，国际学会禁止科学家跨越界线。法律禁止科学家将『爱情』编入程式之中，使机器人拥有善念与邪念，变得更加接近人类。

    「然而，我跟里见所长的想法不一样。如果不编入爱情，ＡＩ就没有完成的一天，永远都只是有钱人的玩具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我们私底下继续研究，寻找编入爱情也不至于失控的临界点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才利用小咲吗？」阿健大吼。

    阳一郎神色严峻低语道：

    「起初，我只是想保护小咲而已。毕竟有个奇怪的跟踪狂。父母都不在了，她是我唯一的亲妹妹。

    「此时我灵机一动，何不派个保镳机器人跟在小咲身边呢？只要将『喜爱小咲』的情感编入程式中，不断实验再实验，总有一天能大功告成。而你，就是我的实验成果。」

    （这份情感只是程式的一部分？）

    阿健的脑袋好像快当机了。

    想念小咲、想抚摸她的脸蛋、想永远保护她──

    这份萌芽自高中时期的情意，居然只是阳一郎所编写的程式？阿健实在无法理解。

    他陷入绝望深渊，但还是继续往下问。

    「恐怖攻击也是实验的一环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不过，警方要求研究所协助防范恐怖攻击，这是真的；奥委会收到各路激进派寄来的恐吓信，这也是真的。只是，我不能将筹码赌在不确定会不会发生的恐怖攻击上，更不能让亲妹妹暴露在真正的危险之中。

    「此时，我心想：何不自导自演？这样，我才能知道当小咲遇到危险，你会怎么做。表面上是与警方合作维持治安，事实上我跟所长的目的是『完成最完美的ＡＩ』。」

    「你疯了。」

    阿健低语道。

    为了这个目的，居然将一大堆人拖下水。

    而阿健的愤怒、嫉妒与爱情，全被阳一郎玩弄于股掌……

    「多亏如此，资料都收集完毕了。你压根不知道，我趁着你充电时改良程式吧？我依据资料微调，使ＡＩ越来越完整。

    「完成前的最后一哩路，就是这次的奥运。当喜爱的人遭遇死亡危机，机器人会怎么做？我必须见证到最后，如果有必要，我会加以改良。我也觉得引发恐攻似乎有点小题大作，但如果不把你逼到那种地步，就无法收集到想要的资料。

    「然而，此时居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。而且是两件事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加强了语气，并命令阿健移动到浪花四溅的岸壁附近。

    「第一，是小咲出现在爆炸预定地。就算我再怎么想逼迫阿健，也不可能让亲妹妹真的遭遇危险。我事先调查过，知道他们会开车移动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小咲却过于担心老队友，下车前往现场。说起来，这还真像是你的作风啊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望向小咲，说了声「抱歉」。

    「第二──这是重点。你对小咲的爱比我们想象中更强烈，并开始失控。

    「程式是不可违抗的，而且，我还加入了工作守则。无论情况再怎么紧急，都绝不可能跨越规定的束缚，但你却破坏规定，直奔恐攻现场。不仅如此，你甚至还带着小咲逃亡，挺身反抗，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。」

    「那又怎么样？这不是很正常吗！」

    「这就是里见所长害怕的事情。你太接近人类了。『爱情』在程式中过于强势，优先度高于一切。ＡＩ一旦变得自私，接下来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乱子。如果像你这样的机器人增加数量，肯定会天下大乱，然后我们破坏国际公约进行研究的事情就会东窗事发。我这一趟，就是为了防患未然。」

    所有的事情都是阳一郎跟研究所搞的鬼，小咲毫不知情。原本打击过大而愣在一旁的她，忽然看着大海大叫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阿健回头一望，只见海上浮现了一个光点，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。它转眼间快速逼近，原来是一艘小船。

    「阿健，我给你两条路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边说边举起没有持枪那只手，竖起食指。

    「第一条路，让我就地把你处理掉。一旦发生意料之外的麻烦，无论再怎么改良ＡＩ，都无法达到开发者的理想。为了防止往后发生危险，我必须立刻破坏你。我不想再『改良』你了。」

    阿健倒抽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第二条路。其实我也很不愿意破坏你，毕竟你是老爸毕生心血的结晶；所有ＡＩ机器人之中，只有你跟小咲相处这么长的时间，而且差一步就大功告成，我实在不忍心下手。」

    「哥哥，救救阿健！」

    阳一郎无视小咲的呼喊，继续往下说。

    「你知道日本没有自己的军队，只能接受美国保护吧？打从一百多年前，日本就被批评『只会出钱不会流血』，政府为了突破这种状况，便要求我们研究所制造机器士兵。法律还没有调整好，所以无法公开，但几年前起，我们就偷偷将机器人送到美国了。

    「那些机器人以『日本兵』的身份，前往美国的战乱地区。打仗的不是日本『人』，因此算是钻了宪法的漏洞，没有违反宪法。

    「第二条路，就是你去美国打仗，但是再也不能回日本。你必须在那里打一辈子的仗。」

    「什么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艘船是我租来的。你现在马上搭那艘船去横须贺港，然后在那里换搭美国军舰，半个月后就能上战场了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我拒绝呢？」

    「那我就在这里销毁你。」

    阳一郎举起手枪，瞄准阿健。

    阳一郎似乎也走到了死胡同。

    他是倍受期待的学者，原本想借由这个机会立下大功。

    然而，自己开发的ＡＩ机器人却失去控制，计划毁于一旦。

    假如阿健逃走后掌握真相，将阳一郎跟里见所长的违法行为公诸于世……

    就算是为了研究ＡＩ，世人也不会原谅他们。

    为了明哲保身，除掉阿健这个证据，正是最好的选择。

    小船靠近岸壁，将探照灯打过来。刹那间，四周明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被警察抓住，可是只有死路一条喔。现在你还能潜逃到国外，没必要犹豫了，快上船！」

    船上的工作人员探出身子，催促阿健上船。

    「不要，我爱小咲！我不在乎身体变成怎样，只想永远跟小咲在一起！」

    陷入绝望深渊的阿健，喊出了至今未能说出口的话语。

    小咲惊讶地注视阿健。

    「阿健……」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，除了海上的那道光，公园那侧也射来一道刺眼的光芒。

    「我们是警察！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了，乖乖丢掉武器！」

    调查指挥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送过来，数条人影从树木后面默默现身。

    身着重装备的特殊部队手持枪械，一口气团团围上。

    探照灯从四面八方照射过来，四周明亮得有如大白天。就连人影，也消失在景物之中。

    一阵混乱中，特殊部队的枪口瞄准了阿健、阳一郎以及小咲。

    阳一郎似乎也没料到会被警方包围，不自觉颤抖地往后一退。

    阿健见枪口瞄准小咲，不禁疯狂冲向小咲。

    「住手！」

    他浑然忘我地抱住小咲。

    在刺眼的白光之中，混乱到达顶点。特殊部队的队员事先获知「嫌犯持有武器」，因此二话不说就扣下扳机，刹那间枪声四起。

    「阿健！」

    「小咲！」

    阿健的声音被海浪声击碎，逐渐消失。

    飞溅的浪花退去后，阿健瘫软在小咲脚边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尾声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    一个月后，小咲跟阳一郎来到横须贺港。

    港口周遭散见自卫队基地，现在小咲的所在地是港湾上的一座岛。这是美军的驻扎地，港口拥有最新的尖端科技，停靠着大型军舰。

    ＡＩ机器人技术研究所的里见所长跟辻课长，也站在阳一郎身边。

    军舰即将出航前往中东，数百名军人已全部上船，接下来只要等日本来的士兵到齐就好。

    这是军事机密，因此现场没有任何媒体。这里没有华丽的噱头，大家只是默默做着该做的事。

    此时，日本的士兵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是五个人──不，是五具。

    在小咲眼中看来，它们跟真正的人类没两样，但其实全都是研究所开发的机器人。

    每具机器人都有自己的过去，它们都是惹了事端差点被销毁，但是被防卫省便宜买下来回收利用。从好几年前起，日本就开始做这种事了。

    里见所长向前踏出一步，在五具机器人面前开口。

    「在场的各位都是一时之选，请你们为日本奋勇杀敌。祝各位好运。」

    这做作无比的话语，令小咲难掩怒气。

    她一直凝视着最左边的那具机器人。

    那一天阿健遭到逮捕，被带到警察局。

    小咲原本也被逮捕，但阳一郎跟里见所长说她只是人质，因此马上就被释放了。

    说起来，阳一郎他们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怀疑。他们舌灿莲花，强调那些违法研究是起因于「阿健失控」，顺利蒙混过关。毕竟警察厅与研究所签署了合作专案，肯定在背后帮了不少忙。

    调查不到一星期就结束了，阿健的证词全被视为「程式漏洞」，最后判定销毁。

    然而，阳一郎从中协调，以「格式化」的条件取得引渡许可。格式化、重灌之后，阿健的外表依然没变，但内在已经完全改变了。

    现在的阿健并没有爱情编码。它目光无神，只是一具听话的傀儡。

    「注意！向右转！齐步走！」

    长官一声令下，五具机器人开始迈进；整齐划一的动作，证实了这些机器人毫无情感。

    「阿健……」

    小咲轻轻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她耳边萦绕着阿健在城之岛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（他不断呼喊我的名字，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？

    那一天──不，想想那些儿时玩伴，其实他一直在我身边。）

    从前的回忆，如跑马灯般一幕幕浮现。

    （我对小翼的情意……我打从心底爱着小翼。当我在工作上遇到挫折时，小翼的鼓励不知给了我多大的力量。而那些话语，原来都是出自于阿健。

    他说他爱我。

    这份情意，居然只是程式编码……

    就算那是哥哥阳一郎创造出来的东西，我也不在乎。

    我的情意是真的，他的情意应该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他比真正的人类还像个人。

    他一直透过四号守望着我，仔细想想，光是这样，我就觉得幸福。现在我能站在这个地方，也是多亏他保护了我。）

    「阿健！」

    五具日本兵度过栈桥，被吸入巨大的铁块中。

    最尾端的阿健背影就快要消失不见，小咲无法再按捺自己澎湃的情感，不禁大喊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他登时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然而，他没有回头，就这样走进军舰里。

    （请你一定要平安回来。）

    被送到战地的机器人，必须奋战到被解体的那一刻。

    即使小咲明白他的宿命，还是不由得为他祈祷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，将手插进口袋中。

    她握着口袋里的金属片，再度祈求阿健平安归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块高容量记忆体。

    阳一郎引渡阿健后，偷偷趁着格式化前拷贝记忆体，留下了阿健及前面所有儿时玩伴的资料。

    （这是我们所有的回忆。）

    机器人也有心。拥有爱情的阿健，他的心跟人类毫无分别。就算是创造者本人，也不能视之为无物。

    小咲想起阿健在岛上的呼喊。

    『我不在乎身体变成怎样，只想永远跟小咲在一起！』

    （求求你平安归来，届时我一定──）

    小咲握紧口袋中的金属片。

    然后，她取出藏在口袋中的另一个卡片夹。

    上头装着父母的照片，小咲将它翻过来，望着某物。

    那是「当时的」他，在小咲父母葬礼上所送的花。

    现在已变得皱巴巴，再也不可爱了，但小咲还是相当爱惜这朵压花。

    虽然他说这是随便种出来的花，但在小咲眼中，它比任何东西都美。

    当时外貌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他，是否预料到自己的未来会如此收场呢？

    勿忘我的花语……

    小咲双手捧住压花，目送大型军舰远去，久久不能自已。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

第一卷 插图

本文来自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

http://pic.wkcdn.com/pictures/2/2503/93811/111420.jpg

http://pic.wkcdn.com/pictures/2/2503/93811/111421.jpg

http://pic.wkcdn.com/pictures/2/2503/93811/111422.jpg

http://pic.wkcdn.com/pictures/2/2503/93811/111423.jpg

http://pic.wkcdn.com/pictures/2/2503/93811/111424.jpg

http://pic.wkcdn.com/pictures/2/2503/93811/111425.jpg

http://pic.wkcdn.com/pictures/2/2503/93811/111426.jpg

最新最全的日本动漫轻小说 轻小说文库(http://www.wenku8.com) 为你一网打尽！